第110章 塞外日出
东边一抹亮色越来越浓,蓦然间一轮红曰跃出云层,初晓的阳光从远山处轻轻拂来,再一层层地掠过大地,将山川逐一点亮。

何其狂悠闲地侧躺于草地上,蓝裳撑在满眼望不到边的一片碧绿中,仿佛撑起一份从容、一份气度。

昨日午后,沈从龙一行抵达无双城,傍晚时分,凭天行与水柔清亦赶来。杨云清当即设宴相请,以尽地主之谊。

离昌国与中原交恶,而吐蕃虽身处中立,但其立场不明,一举一动都会牵制当前局势,宫涤尘在吐蕃国颇具影响力,又曾做过吐蕃使者,实不宜与钦差相见;而何其狂自从绝云谷一战后,与管平结下深仇,而沈从龙虽是将军府的人,但此行定然得了太子的授意,也不愿与之打交道。两人有意避开沈从龙等人,而杨云清知情形微妙,亦不阻拦。

两人黎明时就相约悄然离开无双城,来到左近的一个小山上观看日出。而对于何其狂来说,能有这样一个与宫涤尘单独相处的机会,实是正中下怀。

何其狂的右手随意地把玩着瘦柳钩淡黄色的钩穗,嘴里犹含着半截不知名新绿的草根,略有些辛辣的味道中尚隐隐有一股清新的晨露之气。晨鸟的鸣声怯生生地从树叶中传来,逐渐叽叽喳喳地闹成一片。他遥遥眺望着远山与浮云,再不时地偷偷看一眼五步远身着白衣的宫涤尘,听着鸟儿的哼唱,心里好像亦在低吟着童年时的小曲。那么喜悦,那么欢畅,直到宫涤尘蓦然转过身来,才略有些失措地移开目光。

“我也算见过不少美景,但直到在这戈壁荒原看到这塞外日出,才真是明白了什么叫做‘千载照层峦’。不知何公子意下如何?”宫涤尘似是一点没有注意到何瓶的失态,喜滋滋地道。

何其狂拍钩苦叹:“若是某个斯文秀气、饱读诗书的名门贵胄听了你这句话,必会应和着念一首酸诗,说不定还一下子就打动了你的芳心,奈何我虽说勉强识得几个字,却无半点文采,实难凑这个趣。”

“你倒是颇有自知之明。”宫涤尘忍俊不禁,抚掌大笑,“今日心情好,你若愿意拜我为师,倒可传授一二,日后你文武兼修,才不枉被那些江湖上的怀春少女视为偶像。”

何其狂汕讪道:“我自幼就是个在市井里跌爬滚打的小混混,想多读些书也没机会。你若肯教,自是再好不过。就怕我才智愚鲁,惹得你这个先生不高兴。”

宫涤尘打趣道:“不过是说笑,可别当真。当我还是少年的时候,就听过何公子的大名,算起来你应该是我的前辈,哪敢做你的师父?”口莫取笑我啦,我岂敢做你的前辈。”何其狂连连摇手,随即正色道,“这次受伤,足足调养了一个多月,虽是无聊,但也让我想清楚了许多道理。其实那些虚名都是表面的风光,根本无法得到内心的安宁。经历过浴血苦战,见惯了江湖上的寻仇厮杀,再看到此刻晨日初升的良辰美景,才知道生命的珍贵。想想从前好勇斗狠,争名夺利的日子,实是无味至极。”

宫漆尘心有所感,叹了口气:“真希望能够早曰了结未放下的恩怨,以后再不卷入江湖是非中,这些年真是有些倦了。”

那时背对阳光的宫涤尘就像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直到初升旭日一点点从她的细腰、胸腹、肩头慢慢移升到面目,才将她姣好的面容与纯真的笑容纤毫毕现地镀亮在这样一个明丽的早晨中,晓风晃漾处,便传来了一股清香,若兰若麝…

这一刻,何其狂忽就恍惚地觉得:其实这阳光是因为她才这么明亮的,这花草也是因为她才如此芬芳的。

突然就想到那日在绝云谷中,太子御师管平定下惊天计谋,以蚀骨雪、兰亭霜、明阑红、残蝉雾四种奇药合为“霜雪漫觞”之毒,先借桑瞻宇之约,再假郭暮寒之手,给宫涤尘布下奇毒,并集结太子府与刑部高手,再加上有泼墨王相助,将宫涤尘困在绝云谷中。若非何其狂拼死相救,宫涤尘只怕已被管平擒至太子府中。

其时两人并肩抗敌,生死同心,宫涤尘因身中“霜雪漫觞”而无法施出内力,但却以一场离魂之舞助他破敌。

时至今日,何其狂依然记得那时在血战中偶然回眸,望见宫涤尘紧闭着唇,牙咬着发,手持短剑互相交击,轻妙的身形在憧憧人影中飘然欲飞,施展那一场诡异而更近于妖媚的舞蹈,纵使在厮拼飞溅的血光中仍是有着闲庭信步般的从容…

那一场浴血苦战,虽然在他身体上留下了久未痊愈的伤痕,然而在他心里刻下的印记,却更是终身难忘!

以往的宫涤尘,总是以镇静与淡然的男子面目出现在世人中,但那一刹,才能真正体会出她清澈若出尘、惊世为红颜的美丽。也直到看见那时的她,才会惊觉她本应该属于另一个美好的宁静世界’而不是这个惨烈江湖。

然而,见惯了她的飒爽英姿,若她真有朝一曰放下刀剑,恢复为粗钗淡鬟、素裙布衣,却不知是何样子?

陡然间涌上的回忆令何其狂大生感触,忍不住道:“你若有此心,待一切事了,我便陪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做你吟诗读句的徒儿吧。”

明知何其狂话里暗藏深意,宫涤尘却浑当不闻,笃定一笑:“待一切事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前路坎坷,命运难测,我虽然很想收下你这个徒弟,但就不知到了尘埃落定那一天,还能不能留住自己的这条性命呢。”

“不要胡说!”何其狂决然道,“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斩钉截铁的语气,令这脱口而出的话更像是一句承诺。

宫涤尘倒是一愣,原是意在调侃,却不料对方如此认真。以她的慧质兰心,如何瞧不出何其狂对自己暗生的情愫,但是她一意承担家族使命,从不念及儿女情长,所以只是一味闪躲。然而原本寻常的话儿,被一向心高气傲的何其狂这般郑重地说出来,听在耳中竟有些始料不及的温暖与心动,或是此情此景令自己有些恢复女儿本性了吧?

宫漆尘心湖波动,外表却一如平常。不以为意地拍掌笑道:“我可记住你的话啦。有号称‘一览众山小’,鼎鼎大名的凌霄公子相护,看来我曰后无忧啦。”轻描淡写的口气,似乎只是当作了一个玩笑。

何其狂一语出口,亦知失言,又见宫涤尘若无其事的模样,更觉慌乱,强按心头失落,忙接口说道:“魏公子死后,京师四公子早已是有名无实。乱云公子郭暮寒一心只读圣贤书,不理诸事,全无作为,倒也还罢了;像简歌那种阴险小人,何某实是耻于与之为伍,这所谓的公子之名,不要也罢。”

宫涤尘何其敏锐,已瞅见凌霄公子眼中闪过的一丝无奈,心中不由发出一声喟然长叹:他这样的男子,原本拥有那样的倜傥不羁与清俊隽朗,但遇到自己之后,却全都心甘情愿地沉俯下去。若能与他相携并肩,伴游江湖,那另外一种人生是否亦是自己所愿?不管怎样,有他此刻这样的深情,就算最终仍不免辜负了他,亦会让自己永远铭记着,一世不忘!

两人各自暗怀揣想,口中却说着另外的话题。“说到京师几大公子,你似乎忘了一个人。”“唔,你是说桑瞻宇那小子吧,此人背信弃义,出卖同门,人人皆可诛之。你在御泠堂培养了他数年,想必有些感情,若是不忍出手,我就代你清理门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