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三夫人知道那美妇是陈夫人后就有些不自然起来,陈夫人却落落大方地和三太太行了个礼。

十一娘开始还以为这是胜利者的宽容,仔细观察了一下,这才发现,这位陈夫人却是事事处处都既不在人前,也不落人后,守着中庸之道的人。而姜夫人却有些不同,什么事情都把自己摆在最后。加之甘夫人一向不出风头,那林夫人就成了那个领头的人。十一娘就听着这位林夫人说话了。

好在林夫人说话也不粗俗,又有二太太时不时的符合一下,也算得上气氛融融了。

过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人,二夫人来了。

她拿了钦天监阴阳司择好的日子来给太夫人过目:“…您看看。还可以不?”

太夫人却没有接,道:“你做主就行了。”

二夫人听着就将那帖子重新放到了衣袖里,道:“原没有想到客人这样多,只怕外花厅那边要用屏风隔出来摆流水席。想借您库里的那三架黑漆云母石的屏风用一用。”

太夫人就叫了魏紫来:“去把黑漆云母石的屏风给二夫人。”

魏紫应“是”,二夫人和众人客气了一番,然后带着魏紫去取那屏风。

十一娘不由暗暗吃惊。

没想到,元娘的丧礼是由二夫人主持的。她以为会是三夫人…

念头闪过,她就听见林夫人叹了口气:“这样能干的一个,可惜…”

可惜没能成为永平侯府的女主人?

十一娘在心里暗忖着,就看见太夫人望了自己一眼。

有陈夫人在,三太太到底是不自在,二太太虽然没有走的意思,可三太太站起来说要去看看大太太,二太太不好多坐,只好起身向太夫人告辞。

太夫人那边正好又有几位尚书夫人来了,见留她们不住,就亲自送她们到了院门口。

十一娘就和七娘附耳说了几句,七娘目光微转,和正与太夫人道别的二太太低声说了两句,二太太目光微闪,略略颌首,就笑着问太夫人:“不知道二夫人在哪里起坐,我想问问大姑奶奶停几天灵?哪天发丧?我们回去说与大伯听,也好让他放心。”

太夫人看了十一娘一眼,笑道:“就在点春堂旁的花厅,二太太可能不知道,但几位小姐是知道去处的。”

二太太听了,和太夫人客气了几句,就去了点春堂旁的花厅。

一溜的媳妇子都站在檐下等着回事。

看见二太太,忙去禀了二夫人。

二夫人由丫鬟媳妇子簇拥着迎了过来:“亲家太太可是稀客,快到屋里奉茶。”

大家见了礼,二太太就把来意说了。

二夫人立刻道:“择了停灵五七三十五日,三日后开丧送讣闻。由护国寺的高僧念大悲忏,白云观的高道打醮。五月初六辰正发丧,未正下葬。”

二太太就笑道:“我回去也好说与大老爷说。”

两人寒暄了几句,二太太就向二夫人告辞:“…还要去看看大嫂,您这边也忙着!”

二夫人客气了几句,然后送二太太到了夹道才回去。

一路上,七娘不住地和十一娘低语:“大姐家里真漂亮。我上次来给大姐请安的时候,正下大雪,后花园没来成!”

十一娘却想着自己的心思。

刚才和七娘低语,她就感觉到太夫人在看自己,后来七娘向二太太进言,太夫人眼底就闪过一丝不愉。

太夫人为什么不愉呢?

是因为问了七娘葬礼的安排,太夫人认为罗家做为娘家人太失礼了呢?还是太夫人不喜欢自己这样绕着弯子行事的作派呢?

她就想到二夫人、三夫人和五夫人…

很显然,沉默的二夫人和活泼的五夫人都很讨太夫人的喜欢,而伶牙俐齿的三夫人太夫人却不大喜欢…是因为嫡庶之别呢?还是仅仅是个人喜好呢?

还有二夫人,见礼的时候她盯着自己看了半天…加上之前谆哥的话,是不是可以理解,徐府的人都知道了元娘想自己成为徐令宜继室的事呢?

这样一来,自己到徐府来却有尴尬…

胡思乱想着,她们很快回了丽景轩。

大太太正拥被而坐,由许妈妈服侍着吃粥。

看见大家回来了,许妈妈忙解释道:“大太太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才吃了这碗粥──太夫人特意嘱咐厨房用黄梁米小火慢慢熬得。大家也尝尝吧!”

谁又好意思吃徐家特意为大太太开的小灶,纷纷婉拒了。

二太太就把徐家对葬礼的安排告诉了大太太。

大太太听着道:“既然是钦天监阴阳司择的日子,那就这样吧!”好像还有所不满似的。

请了钦天监择日子,和尚、道士做三十五天水陆道场…这样还不满意?或者,这只是个借口?

十一娘不由暗暗思忖着。

晚上,他们回到家中,大老爷忙出来问情况。

大太太就按照二太太的话把什么时候发丧,什么时候下葬说了。又想起还在考场参加考试的罗振兴,她不由双手合十喃喃祈褥:“元娘,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你弟弟高中,还有你妹夫…”

大老爷听着沉默了半晌,才黯然地道:“你也累了,早点歇了吧!这几日还有得忙。”

大家应声,各自散了。

第早一起来,大太太怏怏的,感觉不太舒服,以为是这几天伤心气郁于心,吃了一粒柏子仁丸,略好了些了,也没有在意。过了晌午派了吴孝全去考场接罗振兴,两人到了酉初才回来。

大太太拉着儿子上下打量:“…可瘦了不少。”

罗振兴笑道:“我在里面吃的好睡得好,没有瘦。”又问来迎他的罗振声,“你什么时候来的?”

罗振声忙上前答话:“昨天刚来!”

罗振兴这才发现大家都穿着白色的衣裳,自己妻子头上还戴了两朵小白花。

“这…”

大太太抽泣起来:“你大姐,她,她…”

罗振兴的表情从喜悦愕然:“怎么会这样…”眼角已有了泪光,“我要去看看大姐!”

他抬脚就要去荷花里。

大太太心痛女儿,也心痛儿子。拦着罗振兴:“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明天一早再去也不迟!”

罗振兴却不依,叫了小厮套车,回房去换了件素色的衣裳。

大太太只得让罗振声陪着罗振兴一起去。

两兄弟很晚才回来,刚躺下,有人叩门。

值夜的提着灯笼问是谁,没想到来人是钱明。

罗振兴让人开了门,钱明就嗔怪他:“大姐去了,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我有同窗的父辈去给大姐吊丧,我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今天太晚了。”罗振兴迎了钱明进来,“准备明天通知你的。”又见钱明一身露水,道:“今天你就睡这里吧?明天我们一起去徐府。”

钱明应了,眼里不禁闪过喜悦之色。

罗振兴此刻不由怀疑,自己撮合了五娘和钱明,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第六十九章

第二天是元娘的大殓,按理罗家应送三牲祭桌到灵堂给元娘烧纸钱,谁知道大太太一早起来就吐了满身,大老爷吓得脸色发白,忙差人去请大夫。罗振兴知道了急急赶过来探病。大太太怕耽搁了元娘那边的时辰,只催着儿子快去:“…家里有许妈妈,还有你父亲和六姨娘,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罗振兴犹犹豫豫。

大太太就说要把十一娘也留下来了:“你这个妹妹一向沉稳,你应该放心了吧?”

正说着,二房那边的三爷罗振达和四姑爷余怡清、三奶奶、四娘、七娘来了。

“快去吧!”大太太道,“我没什么事。不过受了些风寒罢了。免得大家都等你。”

罗振兴想了想,叮嘱了十一娘一番,这才去了倒罩房。

钱明已经和余怡清相谈甚欢了。二十岁的罗振达还只是个童生,罗振声却连童生也不是,两人唯唯喏喏地站在那里,自然一句也不敢说。见罗振兴来了,余怡清就笑着问起他会试的事来。

罗振兴自我感觉还考得不错,但这种事可不是凭感觉就能高中的,不敢说大话,含含糊糊地应酬了几句,就叫了小厮去门口候着:“看五爷和六爷怎么还没有来?”

“这两个家伙,只知道玩。”余怡清个子不高,却长得清秀斯文,不大的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精神。

钱明就笑道:“他们年纪还小,正是喜欢玩耍的时候嘛!”

余怡清一笑,正要说什么,门外已有小孩子气呼呼的声音:“还是五姐夫人好,不像四姐夫,什么时候都要冒充大人。”

大家望过去,除了五爷罗振开还有谁?

余怡清就哈哈大笑起来:“我本就是大人,何来冒充之言。”

罗振开鼓着腮帮子还要说什么,罗振誉就拉着哥哥的衣襟:“娘说让你出门听大哥的话。”气得他直瞪弟弟。

罗振兴见了就道:“既然大家都来,我们就快过去吧!”

大家就收敛了笑容,和罗振兴一起去了徐家。

徐府门前白漫漫一片,人来人往,三品以上官员才能乘坐的青帷饰银螭绣带的黑漆齐头平顶马车停了一溜。

钱明啧舌:“燕京的大员都来了吧?”

余怡清看着也颇为激动:“侯爷好像只比我大一岁。”

“嗯。”罗振兴苦笑,“侯爷今年二十六岁。”

正说着,有眼尖的管事看见他们,急步迎了上来,殷勤地领他们进门。

远远地,罗振兴就看见了穿着一身白衣白袜的徐令宜站在孝棚前正和两个四旬左右的男子在说话。

看见罗振兴,他和那两个男子低声说了两句,就迎了上来:“你们来了!”

待走近了,罗振兴才发现徐令宜面色有些憔悴。

大家忙给徐令宜行礼,钱明就自我介绍道:“学生宜春钱子纯,见过姐夫。”

徐令宜微怔。

罗振兴忙解释道:“是五妹的未婚夫,刚下的聘。”

徐令宜听着就朝钱明点了点头,然后和余怡清寒暄:“还是过年的时候来过,一直在准备会试的事?”

余怡清点头:“三年一次的机会。”

徐令宜微微颌首,钱明在一旁笑道:“我今年也和大舅兄、余连襟一起下场,只是学问浅薄,不知道能不能高中?”

“不试试怎么知道有没有机会!”徐令宜淡淡地道,然后亲自领他们去了孝棚。至于大奶奶和四娘等人,早有专引女眷的婆子带到了内院元娘停棺处上香哭灵。

只是罗振兴等人刚进孝棚,就有管事的来报:“皇后娘娘的祭礼到了。”

徐令宜就叫了管事招呼罗振兴等人,自己去了正厅。

十一娘被留在家里,松了一口气。

她真怕谆哥在灵堂上说出什么话来,让场面难堪。

服侍大太太躺下,十一娘就端了锦杌在她床前做针线。

不一会功夫,大夫来了。

十一娘回避到了东间,等大夫走后才重新回到内室。

“大夫怎么说?”

“说是胸中有热,胃中有寒,胃失和降,所以呕吐。”许妈妈把药方拿给十一娘看,“开了黄莲汤。”

十一娘笑道:“我不十分懂这些,想来大夫说的不会有错。可差了人去抓药?要不我来升个小炉子,等会药回来了也好及时煎了。”

许妈妈听她说的乖巧,忙笑道:“怎能让您升炉子,吩咐小丫鬟就是。”

十一娘笑道:“这本是份内之事。妈妈不用客气。”

两人闲聊了半天,抓药的人回来了。

十一娘把药给许妈妈看了,拿了其中的一包去一旁的耳房,升了小炉子给大太太煎了一副药。

端进去的时候,大太太正在和许妈妈说话:“…总不能让她两眼一抹黑…”

看见十一娘进来,大太太就止住了话语。

“总不能让她两眼一抹黑”,这个她指的是谁?两眼一抹黑又指的是什么呢?

十一娘不敢表露心中的困惑,笑盈盈地服侍大太太吃药。

大太太吃完药就睡了,十一娘就和许妈妈坐在床前做针线,看着天色不早,就去厨房给大太太用黄梁米兼着花白米给大太太熬了碗白粥,端进去的时候,大太太正好醒来。

“十一小姐真是有心!”许妈妈当着大太太的面表扬十一娘。

十一娘笑道:“平日看着妈妈这样服侍母亲,就跟着学了。”

“哎呀,赶情还是我的功劳!”许妈妈笑起来。

大太太看着微微点头。

吃了晚饭,罗振兴等人回来了,赶过来问大太太的情况。

知道大太太没什么事,四娘、五娘、七娘就围着讲起元娘的祭礼来:“…皇后娘娘的不算什么稀罕,不过是三牲六礼,有个叫什么杨文雄的都指挥使,送来的东西那才叫丰厚。猪羊祭品、金银山、缎帛彩缯、冥纸炷香,有一百多抬呢!”

大太太却问:“知道文家都送了些什么祭礼?”

大家面面相觑。大奶奶却坦然地道:“只不过送了些猪羊祭品,抬了九台。”

大太太点了点头。

现在元娘去了,大伯母肯定是忌讳文家吧?

四娘觉得自己好像看中了大太太的心思,就笑着起身告辞:“今天色不早了,明天再来看大伯母。”

大太太也不留,由大奶奶送了出去。然后对留在屋里的十一娘道:“扬州文家,当年攀上了徐家,靠着徐家做内务府的生意,南边的织造,北边的马场都有涉及…却还能这样的低调,十分难得。”说着,她若有所思地看了十一娘一眼,“要知道,送祭品都是些台面上的东西,送到帐房的才是真金白银。”

十一娘愕然。

大太太…是在教导自己怎样处事吗?

她又想到大太太那句“两眼一抹黑”的话…难道是指自己?

从那以后,大太太果然常要十一娘在身边服侍,还不时讲些徐家的事。

十一娘虽然很认真地听着,却并不把它当成唯一的标准。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看事情的层面和理解事情的方式。

从头七到五七,三姑六眷都要再去祭拜一番。所以三月二十五日,罗家的人又去了一趟徐府。十一娘依旧被留下来照顾大太太──大太太的呕吐好了很多,人却总是没精神,可能身体无恙了,但元娘的去逝给她的精神打击太大了的原故吧!

十一娘在心里暗忖着,却接到了甘家七小姐差人送来的一封信。

在信里,她先谢了十一娘上次送的帕子和荷包。然后说起元娘去逝的事来,让她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说,她找到机会就来看十一娘。还让十一娘没事就多看看佛经,还说佛经里有大道理。自己的继母甘夫人就很喜欢看佛经。

十一娘拿着信不由失笑,更多的,却是感激。

感激七小姐的好意。

三夫人是她的堂嫂,徐家出了什么事,谆哥那句是怎样来的,可能她比自己还清楚。却还能以这种隐晦的方式来安慰自己…

所以十一娘不仅给她回了一封信,说自己一切都好,还让那个送信的人给甘家七小姐带去了两条自己亲手打的五蝠络子。

到了三月二十八日那天,罗振兴、罗振声和吴孝全一早就去看榜,结果到了中午还没有回来,大太太心里急,又怕儿子没中受了打击不愿意回来,又怕儿子高中被人拉去喝酒…就差了杭妈妈的儿子杭新才去找人,结果杭新才前脚得了差事,后腿就跑了回来:“…大爷中了,大爷中了!”

大太太听了忙起身朝外去,与罗振兴碰了个正着。

“娘,我中了,中了。”罗振兴很兴奋,“第六十六名。”

“快,快,快,”大太太满脸欢喜,“祭祖宗。”又道,“快去告诉大老爷。”

家里一下子就欢腾起来。

罗振兴又道:“四妹夫也中了,第九名。”

大太太一怔,忙问:“那钱公子呢?”

罗振兴迟疑了片刻,道:“只能等过几年了。”

大太太的愉悦就少了几分,但还是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三叔当年也考了好几回。”

“是啊!”罗振兴就是怕母亲失望,忙道,“他的事太多了,要是能安心读书,状元榜眼肯定如囊中取物…”

大太太脑子一转,立刻道:“你等会就把他请来吃顿饭吧!一来可以安慰安慰他,二来要是他愿意,国子监三年的费用都由我们家出。”

罗振兴一怔。

大太太已道:“四姑爷毕竟是二房的,不比钱公子,是你的妹夫!”

罗振兴想了想,没有拒绝,立刻差人去请了钱明来。

钱明再也没了以往的意气风发,但听说罗家愿意资助他读书,他激动地起身给罗振兴作揖:“大舅兄,大恩不言谢!”

罗振兴见他没有酸气,也有挺高兴的,揽了他的肩膀:“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不谢的!”

第七十章

那边五娘听说钱公子没有考中,忙问罗振声:“那四姐夫呢?大哥呢?”

“大哥和四姐夫都考中了。”罗振声道,“而且四姐夫比大哥考的还好。”见姐姐脸色发白,他不由安慰五娘:“姐夫也不过是这次没考中,多考几回不就中了。我和大哥去看榜的时候,还看见好几个比父亲年纪还大的人和大哥是同科呢!”

五娘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他给撵了出去。

罗振声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把姐姐给得罪了,讪讪然出了门,迎面碰到琥珀。

“四爷,地锦姐姐可好些了?”

罗振声不由眉头微蹙:“也不知道是怎地了?到今天还没有好利索,我说给她请个大夫,她又说大姐去了,母亲心里不高兴,知道了只怕会怪她多事。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她。也免得她天天躺在床上怏怏的。”

琥珀不由掩袖而笑。

不怪大家都说四爷好脾气…

“您来看五小姐啊?”十一娘这段时间天天被大太太带在身边,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反而没什么事可做,琥珀闲着无聊,和罗振声说话。

罗振声点头:“五姐夫落榜了。我来安慰安慰五姐。”

琥珀笑道:“四爷真是细心…”

家里的丫鬟都喜欢和罗振声说话,罗振声也喜欢和丫鬟们说话。

他就和琥珀闲聊起来:“…你看我大哥,大嫂把他照顾得多好。再看钱公子,听他说,进场的那天早上为了省一两银子的雇车钱,差一点迟了…”

“是吗?”琥珀笑道,“那钱公子能到国子监读书,还是很了不起的!”

罗振声点头:“我也这样跟五姐说…”

两人七七八八地说了一大堆,直到罗振声屋里的丫鬟找来才各自散了。

晚上十一娘回来,琥珀就和十一娘说起这事来:“…说起来,钱公子落第全因家境太贫寒的缘故!”

十一娘却认为钱明没有考上大部分的原因是花在其他地方的心思太多了!

不过这样,五娘肯定很失望吧?

她正思忖着,滨菊提了热水进来:“小姐,三老爷来了?”

“这个时候?”十一娘很是吃惊。

滨菊点头。

琥珀立刻道:“我去看看。”

十一娘点了点头。

待她梳洗完了琥珀才回来,不住地笑:“三老爷也派人去看榜了。知道大爷高中了,十分高兴。特意跑来指点大爷怎样参加殿试呢!”

十一娘不由失笑。

第二天一大早,十一娘去给大太太请安的时候,大太太就把三老爷来的事告诉了她“…你看,亲就是亲,叔伯就是叔伯。要不是你三叔家两个孩子年轻还小,又没女婿,他又怎么会来指导你大哥。要不然,你大哥是‘振’字辈里的第一个过了会试的,怎么不见你二叔来跟你大哥嘱咐几句?”

意思是说二老爷不来指导罗振兴,是因为有个女婿和罗振兴会同殿竞争,二老爷把亲生的女儿看得重,所以把女婿也看得重。而三老爷之所以来,是因为目前罗振兴和罗振开、罗振誉没有利害冲突。

大太太说这样一番话是想告诉自己,只有罗振兴才是自己的大哥吧?

十一娘喏喏称“是”。

大太太脸上闪过满意之色。

到了殿试的那天,大老爷和三老爷亲自送罗振兴去了东华门──罗振兴会在太和殿里参加殿试。

第三天,殿试的结果出来。

余怡清中了探花,罗振兴二甲第十名。

罗家举家欢庆,弓弦胡同这边虽然没有披红挂绿,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笑容。罗大老爷在祭祖的时候也不禁喃喃地道:“罗家又可以兴旺四十年了。”然后给自己的同窗好友写信,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永平侯在第一时间送上了贺礼──碧玉镶白墨床。

罗振兴非常喜欢,还写了一封信去表示谢意。

三老爷则嘱咐他好好读书,准备接下来的庶吉士考试,还时常来这边检查罗振兴的功课。

考上了庶吉士,就意味着罗振兴能留在燕京,考不上,罗振兴就会被外放,两个不同的起点,意味着两种不同的仕途!

罗家充满了紧张的氛围,大家走过倒座房时脚步都会不由的放轻。

自己在紧要关头,大太太也没有忘记钱公子。

不仅在国子监附近给他租了个环境优美的院子,还让杭妈妈的儿子杭新才带了两个小厮、两个婆子过去服侍。

没几天,就到了四月二十二日元娘出殡的日子。

十一娘被大太太留在了身边,罗振兴天没有亮就和二太太、三太太,还有罗振达,罗振声、罗振开、罗振誉、余治清、钱明、大奶奶、三奶奶、四娘、五娘、十娘等人去了徐府。

大太太就让十一娘帮她张罗着送太夫人寿辰的礼物。

寿山石盆景一对,天蓝釉百折花囊一对,豇豆红福禄寿三星翁一尊,青花釉里红太白翁一尊,青釉梅瓶一对…

十一娘和许妈妈忙了一个上午才把这些东西装好。

大太太就问十一娘:“大奶奶让你做的两双圆口青布鞋你可做好了。”

“做好了。”倒不是十一娘对大奶奶给她的单子十分熟悉,而是这双鞋的尺寸她从来没有做过。

大太太点头,让十一娘把鞋拿过来,然后指了屋里的东西:“这些是我们罗家送的。你也要表表你的心意才是。”

如果没有小院的事,这样做自然会让人觉得贴心暖意,可现在…十一娘想到小院时太夫人看自己的眼神和给元娘吊丧时太夫人看自己的眼神,觉得这样太过刻意,只怕太夫人并不会领情。可她又不能反驳大太太──毕竟所谓的让自己进府,只是推测和传言,谁也没有当着她明言。

到了晚上罗振兴回来,大太太少不得要详细地问元娘葬礼的事,自然又哭了一场,大老爷在一旁好生安慰了半晌,大太太这才略微好一些,由落翘服侍着歇下。

第二天,大太太吃过早饭正差人把给太夫人的寿礼送过去,禁卫军虎威营任都指挥使王大人亲自带着王琅登门拜访。

因为姐姐去世,她们要服大功,守九个月的孝,因此五娘和钱公子的婚事只能等到冬天再议。

没想到,王家却在这个时候来了!

如果要是等不得想就此一拍两散就好了。

十一娘忙差了琥珀去打听王家人来都说些什么?

琥珀却回来道:“…王家的人说,想十一月二十八就下定。”又笑道,“珊瑚姐姐说,那王公子身材高大,仪表堂堂,出手阔绰,虽然言词间很是倨傲,但想他身份尊贵,有些脾气也是常理。”

十一娘却听着心里发凉。

五娘却是十分的气愤:“又不是什么金枝玉叶,怎么就这样等不急?刚服完大功就下定!”

紫薇和紫苑自然是要劝五娘的:“姑爷如今能安心的读书了,金榜提名指日可待。到时候,您诰命、前程都有了,怎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国公府可比的。我们府不也没有爵位,可这日子不照样过得滋润!”

五娘听着却脸色一变:“不对…”

紫薇和紫苑不由面面相觑,不知道五娘是什么意思。

“母亲那么不喜欢杨姨娘,怎么就会因为杨姨娘死了就善待十娘呢?”她目光炯炯,“而且,我能感觉的到,当初那位姜夫人分明看中的是我…”

紫薇和紫苑听着大惊失色:“您是说…可王公子看上去十分体面…”

五娘就笑起来:“这日子还长着,我们走着看就知道了!”

那边太夫人听说罗家送来的寿礼里面有十一娘亲手做的两双鞋,特意让魏紫找出来。

是两双很普通的青布圆口鞋,但看上去却比平常所见的青布圆口鞋显得光鲜亮丽很多。

太夫人微怔。

魏紫已惊讶地道:“太夫人您看。”说着,拿了眼镜给她。

太夫人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原来那鞋绑鞋头上全绣着同色的福字。

“心思真是巧!”魏紫拿了另一只仔细地打量,“这样若隐若现,可真是漂亮!”

大太太拿在手里半晌没有说话,却吩咐魏紫:“你去帮我把针工局的牛嬷嬷找来。”

待牛嬷嬷来了,太夫人就指了鞋问:“你帮着看看,哪里出的青布?哪家的丝线?能不能看出来是什么时候做的?”

如果自己的大姐死了她还有心情做鞋,那可真是…

太夫人想着,心里不由冷笑一声。

牛嬷嬷仔细看了半天。笑道:“布是淞江的三梭青布,宫里用的也是这样的青布。丝线看不出来是哪家的,但肯定是从江南来的。至于是什么时候做的鞋,真不好说。看着挺新,可要是细心保管着,有些做了年余的鞋也能看上去像新做的。”

太夫人听了不免有些失望。和牛嬷嬷说了几句,就露出了倦容。

牛嬷嬷立刻机灵地起身告辞。

太夫人少不得让人打赏,送了牛嬷嬷回宫。

杜妈妈就安慰太夫人:“…她年纪还小,又是庶女,自然得听嫡母的话。有些事,等她嫁过来了,您慢慢教就是了。”

太夫人就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我多心了!”

“怎么是您多心呢?”杜妈妈就笑着给太夫人斟了一杯茶,“罗家突然塞了个媳妇给您,您想仔细看看也是正理嘛!”

太夫人没有做声,眼神却暗了下去。

第七十一章

徐令宜听说各家亲戚都送了寿礼来,少不得要到太夫人处商量过寿的事:“…虽不至于大操大办,总要请几桌酒。”

太夫人却摇头:“又不是什么整岁,家里人吃个饭就行了。”

徐令宜还欲再劝,太夫人已道:“对了,我听说皇上要对西北用兵了?”

“您消息到比我还灵通。”徐令宜知道母亲是担心自己,笑道,“我如今有孝在身,何况朝中猛将如云,皇上原先也只是念着皇后娘娘的恩情抬举我罢了。如今功成名就,自然要懂得适时退隐才是。”

太夫人点头:“你能这样想最好。”

“可是有人在您面前说了些什么?”徐令宜笑道,“还是谁想做粮米生意?”

“鬼机灵的。”太夫人笑道,“是你三哥,说林家有人约他入伙,问我行不行?”

徐令宜听太夫人的口气,已知道答案,但笑不语。

太夫人就叹了口气:“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知道的人多,做得到的人少。”很是感慨的样子。

徐令宜想安慰母亲一番,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正为难着,有小丫鬟进来禀道:“五爷和五夫人来了!”

太夫人听着满脸是笑。

徐令宜不由心中一松。

五弟总是能让母亲高兴…

就有一男一女并肩走了进来。

男的插着碧玉簪,穿着月白锦袍,面如冠玉,鬓如刀裁。女的穿着湖色素面妆花褙子,乌黑的青丝斜斜梳了个堕马髻,眉目含情,娇艳如花。两人站在一起,比观世音面前的金童玉女还要清贵几份。

“来,来,来,”太夫人看着就从心里欢喜起来,“坐到我身边来!”

徐令宜听着就站起来给徐令宽夫妻让座。

徐令宽见了母亲,脸上全是高兴,刚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娘”,抬头看见四哥站了起来,那高兴就少了七分。

他下意识地就向后退了两步,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四哥…”把太夫人和五夫人看得目瞪口呆。

“你可是在外面又做了什么事?”太夫人朝着小儿子挤眼睛。

“没有,没有。”平时十分机灵的徐令宽此刻却有些呆头呆脑的,“真的没有。这段时间我天天在园子里听戏,哪里都没有去。”

太夫人不由大急。

徐令宜哪里还看不出来母亲维护弟弟的心思。

父亲去世的时候,三哥忙着家里的事,他忙着外面的事,母亲身边只有幼弟侍疾,情份又有不同。他自己不能安慰母亲,也就默许了幼弟在母亲膝下承欢,这才养成了幼弟有些轻佻的性子。严格地说起来,自己是有责任的,不能总怪他行事浮躁…

这么一想,他不由笑着出言为幼弟开脱:“他这些日子天天都去御林军点卯,他们李副统领对他也是赞誉有加!娘不必担心。”

太夫人听着就长吁了口气,笑容里就添了几分舒服:“好,好,好。你能这样听话,可比什么都强。”

“娘,”徐令宽立刻“活”了过来,笑着坐到了母亲身边,“您不要看见了我就怪我。自从四哥教训了我,我知道自己做错了,现在已经改了。”

太夫人就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以后再也不说你了。”语气十分的溺爱。

五夫人看着抿嘴一笑,上前给太夫人和徐令宜行礼。

太夫人就指了一旁的锦杌:“小五,坐那里去。把位置让给你媳妇。”

小五就有意嘟呶道:“看您把丹阳惯得,过几天就要欺到我的头上去了。”

“丹阳可不是你说的那样的人。”太夫人呵呵笑,“来,丹阳,坐到娘身边来。”

五夫人忙提裙坐到了炕上,自有小丫鬟端了太师椅过来给徐令宜坐。

丫鬟们上了茶,就有小丫鬟禀道:“太夫人,二夫人来了!”

“快请进来!”太夫人话音刚落,二夫人就捧着个雕红漆的匣子走了进来。

看见徐令宜,她微微一怔:“侯爷也在这里!”

徐令宜站起来恭敬地喊了一声“二嫂”。

徐令宽则把自己坐的锦杌端到了二夫人的面前:“二嫂,您坐!”

二夫人笑着向徐令宽道了谢,然后又给太夫人、徐令宜行了礼,这才坐了下来,然后把手中的匣子递给一旁服侍的姚黄:“幸不辱命!”

那里面装着徐府内、外宅的对牌、帐册。

徐令宜忙道:“多谢二嫂,这几天让您操劳了。”

“侯爷客气了!”二夫人忙站了起来,“平日里大家都容着我懒散。如今能帮上忙,让我尽点心意,怎谈得上操劳。”

太夫人听了就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的话。都坐下来吧!”

两人一笑,重新坐下。

太夫人就道:“怡真,这次多亏有你。不然,元娘的葬礼不能办得这样体面。”

二夫人听了笑道:“娘让我和侯爷坐下来说话,怎么自己到客气起来。”

一席话说的大家都笑起来。

就有丫鬟进来禀道:“太夫人,内府务说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送了两筐樱桃来。”

“快!”太夫人听着一喜,“拿进来看看。”

就有小丫鬟抬了樱桃进来。

说的是两筐,加起来不过二十斤,用绿叶铺了,十分的可爱。

太夫人立刻让人把其中一筐拿去清洗,又吩咐魏紫:“去,把三夫人和几个孩子都叫来尝尝鲜。”

元娘的葬礼刚过,三伯徐令宁去给那几位送了牲祭又没有来的人──如皇后娘娘身边的内侍雷公公,这样的人去道谢了,不在家,可是乔莲房却是在家的…

五夫人刚张口欲提醒太夫人,又想起如今乔莲房不如往昔,又把话咽了下去。

魏紫应声而去。

太夫人指了另一筐:“给甘府、孙府和罗府送去。”

二夫人父母已逝,只有一个养兄在信阳任知府,并无亲戚在燕京。

姚黄忙安排人去送樱桃。

很快,三夫人带着几个孩子来了。

屋子里叽叽喳喳十分热闹,就是刚刚丧母的谆哥,也露出了笑容。

太夫人就把那个雕红漆的匣子递给了三夫人:“你依旧管着吧!”

三夫人有些羞愧地低了头:“娘,还是让二嫂管吧。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太夫人知道她是指春宴之事,笑道:“不吃一堑,不长一智。这次你看着你二嫂怎样行事,应该也能学到些东西才是。以后注意些就是了。”

“是。”三夫人低着头接了。

五夫人就拉她坐下:“三嫂快吃樱桃,要不然就被抢光了。”

惹得大家一阵笑,三夫人也自在了些。

徐令宽就趁机商量太夫人过生辰的事:“…早上起来我们兄弟几个来给您拜寿,吃寿宴,吃完寿宴,让庚长生给您唱两折,晚上到点春堂,让小五福的杂耍班子给您耍戏法…”

太夫人看着幼子说的眉飞色舞,知道他是用了心安排的,再看徐令宜,含笑望着弟弟,目光却飘得很远,刚才的欢快又淡了几份。

“…庚长生的生意以后一定好。就冲他这名字,做寿的唱堂会就会请他…”

徐令宽还在那里说着自己的想法,太夫人已笑着打断了他的话:“这段日子人来人往的,明天的生辰,你们几兄弟来我这里吃寿宴就行了。”

“哦!”徐令宽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