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岛并非是一处具体名称,而是对于某一类海上岛屿的统称。之所以称呼礁岛,因其周遭遍布暗礁珊瑚,这些水下石柱林一般的暗礁很容易就会让船只搁浅。不知当地地形会吃上大亏,连海盗船都有不少被暗礁毁掉沉船的先例。

舒决的计划就是利用地利对抗那位王将军的人和。

深海有深海的恐惧,浅海有浅海的路数,既然明船坚利,那就让船调度动不起来,就如同搁浅的鲸鱼,徒有体态,不足为惧。

撤退沿途上明船依旧在不断炮击,这回舒决亲自掌舵,数次避开对方火力,船体上只被擦挂到了一次。在这过程中舒决也发现了对方火炮的缺陷,明船重火炮射速慢,校准方位困难,杀伤性强,但只要不断采取近乎S蛇形移动,就会让对方难以锁定。

礁岛终于出现在了视线中,舒决心中一喜,机会来了。

突然船身一阵震颤,让舒决心叫不好。

旗手面如土色赶来汇报:“头儿,我们被击中了。下面漏水了,说是堵不住了,这艘船原本就没怎么保养……”

舒决头脑一阵眩晕,恨恨看向蒲川:“误我大事!”

蒲川吞了口唾沫:“头领,咱们不如投降……”

“投降?”舒决冷笑一声:“想得美。”

 

他扭头对旗手道:“传令,弃船,分散登陆!”

得令之后的旗手拉开嗓子喊了起来。

蒲川却是慌了:“头领,那些佛女……可是如何是好呀?”

舒决冷冷看着他:“你的目的不是达到了么?”

说罢,舒决跳上木栏,一个鲤鱼打挺轻巧扎入水中。

蒲川看着众多海盗一个个跳水,心里总算安定了下来,这才接过了船上指挥权,安抚水手,打出旗语,迎接王师——趁着船还未陷落。

被接上宝船,目睹船上整齐军容,见到士兵们手中弓弩刀盾神色肃然,近一月来心中惴惴的蒲川总算是安下心来,哪怕蒲家被当朝迁怒不屑,可看到本国军人,依旧是令他欣慰。

“蒲川多谢将军施以援手,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蒲川郑重拱手道。

对方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将军,身材高大,宽肩窄腰,双目细长,嘴唇上有两撇细髭,棱角分明的脸上却毫无咄咄逼人之势,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懒散。他甚至没穿甲胄,仅仅一件松松垮垮的对襟衫,露出半个宽阔胸膛,倒更像是一位海上豪杰而非军人。

先后遇到两位人杰,蒲川不由暗自比较一番。

舒决锋芒毕露,炎阳下刀子似的雪亮,那目光能蜇人,加之白练似的瘦长身躯,就像是一位化了人形的矫白鲨鱼。眼前将军更让人难以揣摩,给人从容不迫,一切皆在掌控之感,如同深海霸主的巨型抹香鲸,不怒自威。

 

下面有一名小校喝到:“我家将军乃天子御赐水师游击将军,代天子巡洋四海,还不谢过天恩!”

蒲川慌忙又拱起身子:“谢天子隆恩,谢过王将军。”

他心思急转,游击将军等同于指挥佥事,但一般不属于卫指挥使司、都指挥使司等卫所管辖,属实权独立军官,一般拥有独立驻扎和调配部下的权责。加上有天子亲口御赐——这说明是在真龙天子那儿挂了号的角儿,以后只要略有经历就能平步青云。

作为商人,蒲川顿时心下火热,任何商品买卖都不如买人来的回报高,看看如日中天的海上巨贾骑鲸商团就明白了。

王将军摆摆手:“够了,我可没老郑那么摆谱,你是何人,又如何遇到海盗,一一说来。”

蒲川小心翼翼陈述了一番,略去了佛女相关细节,只说是受人所托替人带她们回到大明。

游击将军王策哦了一声,略有深意地看了蒲川一眼:“你说那海盗是逐日海镖的一个头目,叫做舒决?此人我看他行军进退颇有几分雷厉风行的架势,倒是一个人才,可以到我船上来任职。”

 

蒲川一愣,明朝水师将领收编强力海盗为己所用并不是什么秘闻,只是如此摆在台面上说起还是有几分破坏规矩。大明汲取前宋被金人蒙古人蚕食的教训,兵事上朱家一贯强硬铁血,绝无妥协,有战无退,对海盗亦是如此。

蒲川灵机一动:“回将军,在下偷偷听到那海盗头子舒决的手下说,周围就是礁石岛,试图搁浅将军的主舰。”

“哦?”王策嘴角一牵:“以地利对抗人和么?倒是个聪明小子。”

“到底是山野蟊贼,在天威之下小伎俩根本排不上用场。”蒲川顺势奉承了一句:“我大明水师,冠绝万国,战无不胜,天下无敌。”

王策嗤笑一声:“还战无不胜呢,弗朗机人的蜈蚣多浆船是当今最强游击海船,顺逆无阻,舰炮可连续速射。红毛国的三桅炮舰八门主炮,佛朗机炮四十门,可容纳三百多士兵,主战炮舰之中当属一流。”

“我大明么……”

游击将军又一哂:“虽是当世强国,海上却还当不得第一。否则我也不会驾驭这艘改良船出来练手了。 ”

蒲川暗暗心惊,此人格局之大简直匪夷所思,孤身一人带领主舰出海居然只是为了从海盗身上校验实战。

“再一个,你可说错了一点,那小子可不止那么一手。”王策从椅子上站起来,踱步到甲板前方,望向远方:“他这一招引君入瓮用得巧妙,胃口倒是不小,想要吃下我这艘新式炮舰。”

海面线上,四周出现了十几艘中型船只,它们呈现掎角之势逼近主船。这些船只清一色都是沙船改良后的作战船,上面露出黑色炮管和手持弓箭的蒙面海盗。

王策一笑:“现在倒是不得不按照那小子的设计进入浅滩作战了。传我令,靠近礁岛,计算方位天时,避免腹背受敌。”

 

**

海面上漂浮了一艘小网梭船,这种竹桅帆船形如梭子,吃水很浅,最多能容纳四人。

一位身着羊皮水衣的少女坐在船头,白嫩双足浸在水中,她百无聊赖地在黑夜里数星星。平日里她一大爱好就是玩随波逐流的游戏,往船上一躺,顺着风儿到处漂流,等到玩腻了就驾船回去,或者有时不凑巧被风浪掀翻了船,也就只有自己游回去。

大海是她家,大家都叫她小鲛女。

好无聊啊,都没什么东西好捡。

小鲛女打了个哈欠,看着轻轻啄咬自己脚趾死皮的一条梭子鱼,一脚将它从水里踢出来,落到远处水中好像砸到了什么上面。

咦,那是什么?

小鲛女跳入海里游过去一看,发现居然是一个趴在木板上的人。这人也是有意思,用衣服把自己身体绑在一截断裂的木板子上,风筝似的,人已经被海浪打得昏过去。

是一个漂亮的长发小姐姐!

小鲛女开开心心游过去将木板拉扯到自己船上。

她有一个奇怪爱好,喜欢从水里捞人,倒不是小鲛女有多么善良好心,而是某件事后的习惯。

人总是喜欢钓鱼的,不少人钓鱼起来就丢回水里,然后抖了抖鱼饵继续。小鲛女也这样,她会把落难的人救上来,如果对方恰好醒来,她就会将对方丢回水里——这人一定是装的!假装海难希望能够遇到海螺姑娘什么的,小鲛女最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