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无可能。”

崔夫人站起来,“宋澈出现的时候。我是明明看到程筠和徐镛脸上大有惊奇的,如果是同去。绝不会有那样的表情!不但如此,我还能肯定他们并不是事先约好的!”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她接着又道:“你再想想,徐少泽是他的伯爷,如果真没这回事,徐少泽至于把话说出口么?”

崔伯爷是真有些吃不准了。

“你的意思是,宋澈是追随徐镛而去的?”

“我瞧着像。”崔夫人道,“不管是同去的还是先后去的,冲他对徐镛那番态度都不正常。倘若嘉儿真娶了徐滢,日后咱们的脊梁骨还不得让人戳破?”

崔伯爷有些犯难。

“这婚事定了多年,岂能说退就退?当初我跟徐少川是对着菩萨立下誓约的,结下这门婚事就不能退,否则的话那就……你说我冒得起这个险吗?”

崔夫人张嘴无言,显然也被他的话给压住了。隔片刻她又道:“你说的固然重要,可咱们崔家的名声又怎么办?老爷就真不怕人背地里说我们走歪门邪道攀龙附凤吗?”

“这是什么话?”崔伯爷沉下脸来,“我们崔家至于去攀龙附凤吗?!”

“可是即便不用,外人也会瞎传的呀!”崔夫人是真急了。

崔伯爷凝眉吐着郁气,站起来踱了两圈,望着窗外道:“不管怎么说,人是无论如何要先娶进门的。”

崔夫人道:“那娶进门之后呢?”

崔伯爷深深望着她,没说话。

徐滢跟宋澈回衙之后再无风波。

是夜依旧与徐镛有番会谈,徐镛如今对她所做事情都平顺接受,对于如何任凭崔夫人误会他和宋澈的关系也没有半个字说,他显然养成了顺着她的思维考虑问题的习惯,这当然是件好事,但徐滢暗地里也觉得悲哀,因为这也许说明徐镛对她已经感到绝望了。

她不是不知道他们希望她变成个什么样的人,但人要装一时很容易,装一辈子却很难,而且这具身体的前身也证明他们所期望的徐滢做人做的并不成功,所以也就无谓遮遮掩掩。

何况徐镛“绝望”虽“绝望”,对她的信任可没少半分,那就且这么下去吧。

翌日早上照旧出门上衙,哪知道前脚才跨出门槛,迎面就走来几个人,吓得她把脚立马缩回去,一只靴子都被门槛磕落在外头!

来的人居然是徐少泽和冯氏,而且还带着两个管家装束的陌生人!

“大少爷呢?跟他说广威伯府崔伯爷派人过来了。”徐少泽一进门,便扬高了下巴睥睨院内。

徐滢藏在门板后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屋里来人把他们请去了前厅才赶紧溜了回房!

——崔家既来了人,这当口又哪里还能出门?

侍棋她们正在收拾房间,见她突然又拐了回来也是吓了一跳,听说崔家来人了,连忙帮她又换回了衣裳重梳了头发。匆匆去到杨氏房里,杨氏已经去前边了,于是又遁着上回偷听徐少泽说话那条路线潜到正厅窗户底下,借着窗缝撩了眼往里看。

第103章 哥哥威武

杨氏和徐镛都坐在上首,徐少泽和冯氏陪坐在右首,崔家的管家坐在左首。只听他道:“我们伯爷前些日子请司天监挑了个良辰吉日,正好上贵府为我们世子提亲,日子就在六月初四,也就是后天,还请三太太大少爷看看有没有什么异议。”

果然是提亲!

徐滢暗地里咬了咬牙,本以为昨日那一出之后崔夫人虽不至于立刻着手退婚,最起码也会再拖些时日,没想到转头他们就来提亲了,崔家这是在闹什么?她徐滢就真的有这么稀罕吗?!

屋里杨氏和徐镛也蹙了蹙眉头。徐镛慢吞吞看向崔家管家说道:“前次贵府世子在外设下那么个局要坑舍妹,崔伯父答应崔世子登门来解释这件事,至今也没见来,这一波都还未平,突然之间,又提的什么亲?”

管家忙道:“大少爷放心,我们伯爷和夫人的意思,就是让我们世子在后日上门提亲的同时,到徐家跟二姑娘和徐家长辈们赔礼,并且任凭徐家处置!”说到这里他又笑望着徐少泽:“我们伯爷说了,这一提了亲,那我们世子就是贵府的半子,自己的子侄,要怎么处置并没有什么当不起的。”

徐少泽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哦?伯爷他真是这么说的?”

“半字不假!”管家笑应。

徐少泽开心不已,杨氏和徐镛却高兴不起来。

这崔嘉并不是什么良配他们已经知道,再加上崔家这么积极地促成这门婚事,更让他们不肯轻易答应了。

杨氏道:“若要问我们的意思,我倒是觉得还可以往后推推,崔世子才满了十七。滢姐儿更是才刚满十六,她还跟个孩子似的,好多事情也不懂,崔家门第高贵,我怕滢姐儿少不经事出了差池,介时倒是不美了。”

“三弟妹这就多虑了。”

崔家管家还没说话,冯氏已迫不及待开口了。“虽说滢姐儿才十六岁。但三媒六聘地下来,也差不多得半年一年的,到那时候也就十七了。至于说她好多事情不懂,这更不必怕了。崔家甚有规矩,崔夫人又和气,难得伯爷和夫人这般爱护她。还怕她在崔家学不好规矩么!”

徐滢听得眉头又是皱了一皱。这冯氏原是恨不能拆了他们这门婚的,如今倒一个劲地撮合。必然是崔家事先给过他们什么好处了。崔家竟然如此纡尊降贵地迁就三房,到底图个啥呢?

杨氏扫了眼冯氏,缓缓道:“大嫂既这么说,当初怎么不让冰姐儿去人家当童养媳呢?”

冯氏噎住。脸色腾地变了。

杨氏没理会她,回头跟崔管家和颜悦色说道:“如果并没有非要这么紧迫订亲的特别理由,我的意思是。还是且到明年再说。烦请二位回去代为告知。”

徐少泽出声道:“三弟妹……”

“三太太,”崔管家打断徐少泽的话站起来。往上拱了拱手说道:“我等明白太太的意思。但是,我们也有句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崔家虽不说高不可攀,但在大梁也是有口皆碑的人家。我们世子是犯下些小错,但私以为以他年少轻狂,犯下的错误也该予以改正的机会。

“崔家这么多年对滢姑娘如何,相信这份诚意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太太仍觉得我们世子配不上滢姑娘,我们也只好就这样去回我们老爷太太的话。”

崔家一硬气,杨氏倒真想不出什么话来推托了。

本来这门婚事是她和徐镛一直盼望着成为现实的,崔家这么多年来面上也确实做到让人挑不出什么话说,当初说好等徐滢满十六岁便定亲,如今他们虽然疑心崔家别有所图,但又没有真凭实据,光凭猜测在这里推三阻四,倒也确实落了话柄给人家抓。

她这里就往徐镛看去。

徐镛沉默着,扫了眼徐少泽夫妇,开口道:“管家这是成心埋汰咱们了,要说出身门第,我们滢姐儿才叫做配不上你们世子。但是要说人品智慧,我这当哥哥说句脸皮厚的话,你们世子倒也未必配得上我们滢姐儿。

“本来皆大欢喜的婚事,是你们世子成心弄成这样。

“崔夫人答应让崔嘉上门,到如今也没个人影。我们未曾上门讨说法,贵府如今反倒拿门第来压人,不知是何道理?崔家对我们三房的恩义我徐镛铭记在心,但两件事却不能混为一谈,不是崔家于我们有仁义,我们就要稀里糊涂地把小姐嫁过去。

“什么时候你们让崔嘉上门把事情说清楚了,咱们再来议这婚事。”

徐镛这番话一出来,屋里屋外可都给震住了!

崔家管家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都事居然还能对赫赫有名的崔家这样叫板,他们崔家多有声势啊,跟你们徐家结亲本就是降低身份了,一点小事你居然还这么牛气,你还想不想攀高枝儿了?

徐少泽和冯氏则是如同当初被徐滢掀过场子一般再度地心惊肉跳,他徐镛是脑袋被门夹了吧?居然敢当着人崔家人的面说崔嘉配不上徐滢?就你们徐滢那点能耐,祖母伯母都不放在眼里,到了人家崔家不被公婆拿捏死算你好命了!

这里就忍不住沉了脸:“徐镛!”

徐镛眼角也没有扫他们,伸手便端了茶在手。

就连向来息事宁人的杨氏这会儿眼里也有了激动,徐镛这话说的太过了吧?毕竟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啊!你这么样,要是传出去往后崔嘉还怎么说亲?

窗外的徐滢险些都要笑出声来!

从前只当三房窝囊,事实上杨氏虽然懦弱却还是有明白事儿的,徐镛看似冲动但徐滢过来这些日子却一次也没见过他办错事说错话,到了这节骨眼儿上竟然还能把腰杆挺得这么直,原则拿得这么准,这也太长威风了!

崔家管家也是个有眼色的,见到徐镛端了杯子,再多的话也且忍下去了,拱手道了声告辞,便就出了门去。

徐少泽夫妇连忙去送,他们才起身徐镛杨氏这里就抬了屁股。冯氏回头一看又气得不轻,两相比较之下一跺脚,又还是追随崔家人去了。(。)

第104章 临门一脚

杨氏徐镛回到后院,徐滢就直直扑了过来。

“哥哥太棒了!”

迎面便要去抱徐镛,徐镛连忙让金鹏石青扶着回房,临走并不忘嫌弃地睨她一眼。

杨氏笑微微抚了抚女儿的头,眉目间又仍残留着一丝郁色,毕竟真要退婚,并不是件容易事。

崔家管家马不停蹄回到崔家把来龙去脉一回,崔伯爷的下巴都差点掉到地上了。

他知道徐镛兴许会对崔嘉这档子事有些芥蒂,但想来以他们如今在徐家的处境,定然也不会多纠缠,何况他跟宋澈不清不楚,而且徐少泽夫妇都已经被他说动做了说客,他万万没想到一个沦落到做男宠的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敢如此驳他的脸面!

这这这,他这是哪来这么大的底气!

仗着有宋澈撑腰吗?!

“老爷,依我看,要不就算了!”崔夫人又敲起了退堂鼓,“这徐镛如此不识好歹,日后就是成了亲戚,恐怕也是极难侍候的,我们嘉儿也是个心高气傲的,来日定不会甘心奉个私行不检的人做大舅哥,可这徐镛狐假虎威,定是会捉他的小辫子,来日还不得家无宁日?”

“算了算了!你就知道算了!”崔伯爷忽然暴躁起来,挥舞着手臂说道:“我都等了十年了,还差这最后临门一脚吗?”

崔夫人顿时噤声了。

崔伯爷沉沉呼着粗气,负手走到屋中望了门外梧桐树半晌,缓下语气道:“还是按原来说的去做,他们要嘉儿给说法,那就让嘉儿上门去。无论如何要去。”

崔夫人叹了口气。无奈退回来。

后日就是初四,也就是说至少明天就得让崔嘉上徐家把这事定下来。

崔夫人其实早就跟崔嘉提过去徐家的事儿,但崔嘉压根就不想动,崔夫人哪能老逼着自己儿子?也就由了他。崔伯爷问起来,只说这几日伤还没好透。但徐镛这边撂了狠话,崔夫人也推不脱了,转头就起身到他院子里来。

崔嘉正在把玩一只才做好送来的玉笛。见母亲到来也就站起。

崔夫人先问:“伤都好了不曾?”又问:“怎么又弄了根笛子?”

崔嘉意兴阑珊地道:“早就好了。”说完又把笛子跟崔夫人显摆:“这是给秋妹妹定的。她先前说想学笛子,秋天快来了,也快到她生日了。我到时把这个送给她。”

崔夫人一听这头就大了,沉脸道:“胡闹,你也老大不小了,东西还能这么送来送去的吗?”

崔嘉忙道:“当然不是这样。我会请冯翮转交的。他同意才会给。”

崔夫人才没再纠缠。想起来意,便又望着他道:“冯家那边你少去罢。后天咱们就跟徐家订亲了。”

崔嘉腾地站起来:“怎么这么快?我不是说不想娶徐滢吗?!”

“不想娶也得娶!”崔夫人没好气地瞥着他,“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崔嘉咬着牙,握拳站了半晌,一屁股跌坐下来。

崔夫人叹了口气。又说道:“明儿你无论如何得去徐家一趟,把上次的事情跟徐家说清楚了,该赔罪的赔罪。该赔礼的赔礼,徐镛若是说什么。只要不伤及父母家族,你都听着便是。”又凝眉轻瞪他道:“谁叫你办的那些个破事儿!”

崔嘉郁忿地看了她一眼,鼻子里沉沉哼出气来。

因着家里这事儿,徐滢到衙门的时间必然晚了。

送文书进宋澈房里的时候免不了就收到他几个冷眼,徐滢没心思跟他斗嘴皮子,办完正事就出来了。

宋澈却觉得浑身不是滋味,在房里坐了一个上晌,就跟屁股上扎满了刺似的,到底没劲,下晌就往冀北侯府看程笙去了。

程笙已经能在院子里走动,看见他过来便摇着扇子在竹子底下哼哼冷笑。

宋澈到了石桌旁坐下,一言不发喝了半杯茶,对徐滢的事什么也没有说。程筠不多时过来,下了两盘棋,冀北侯夫人不知怎么又得知了消息,特地派了程淑颖过来留他下来晚饭,这一闹便就到新月高升才回府去。

徐滢办完公务也早早地回了徐府,进门刚好碰上崔家来消息,说是明儿一早崔嘉就会过来。

崔家把架子低到了尘埃里,在三房看来实为惊悚,但在徐家别的人看来却又有着完全不同的寓意。

不管怎么说,崔家这么看重这门婚事也代表对徐家的尊重,三房就要出个手握实权的伯爷府的世子夫人了,冯氏哪还敢把过去那点德性摆在脸上?

徐老太太也是连夜把杨氏徐滢叫到上房,嘘寒问暖了一阵,又从体己里挑出几样赤金头面给徐滢撑门面,又着冯氏挑了几匹上好的锦缎给她制秋衣,直把一旁的徐冰眼红得差点直接喷血。

二房自然也表示了相应的热衷,虽是跟冯氏一样只有几句话一副笑脸,可也是徐滢打从活过来之后头回见的了。

徐滢照单全收,不要白不要嘛。

这一来,翌日又只能去告假。

金鹏去的早,宋澈还没早,托刘灏转告了。

按规矩女子婚前本是不能跟未婚夫见面的,但崔嘉之前本就冒着崔静茹的名跟徐滢见过面,在寺里闹出的那点事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所以这规矩也就自然放松,而且徐滢如今在三房里的重要性大家心里都有数,好容易崔嘉上门领罚,怎么能不让徐滢出来瞧瞧热闹呢?

不管会不会碰面,侍棋她们也还是准备把徐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但是徐滢虽然爱漂亮,却并不认为要给崔嘉这么大的面子,而且她也看出来丫鬟的心机,不就是让她穿漂亮点镇一镇崔嘉好让他后悔瞎了眼嘛!

但是没听说过一个人彻底眼瞎还能重见光明的,他要瞎那就让他安心地瞎到死嘛。

她重换了套日常衣裳,又简简单单做了妆扮就在房里等人上门。

徐镛也没把崔嘉放在眼里,如常地在院子里简直地锻炼着筋骨。

最给面子的只有杨氏了,她还是好好梳妆了一番出来,并且还戴上了逢年过节才戴的凤钗。(。)

第105章 来耍威风

崔嘉大清早也被崔夫人催着打扮整齐坐在房里。

打从昨儿崔夫人知会他去徐家起,这口气他就没顺过!

那徐滢出身不高而且性猛如虎,根本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凭什么他要这么低三下四去给她赔不是?难道他们崔家都娶不到儿媳妇了吗?难道他堂堂伯爷府的世子犯个小错还需要这么大张旗鼓煞有介事地去求她谅解吗?

该反过来求人应该是她徐滢吧?她除了巴住这个劳什子婚约上位当贵妇还能再嫁到像崔家这样的好人家吗?他能迫于压力没逃婚就不错了,她还敢在崔家面前拿矫?他会让她知道什么叫做不自量力的!

“怎么还没出门?”

正暗自里憋着气,崔夫人就进来了。看着他身上行头也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正准备去。”他闷声应道。

为了狠狠打击一番徐家兄妹,他在每个细节都做了准备。

正处在十七八岁美好年纪的他也是玉面小郎君一枚,今儿特地挑了身伯府世子的织锦常服,腰上垂着碧绿美玉,系玉的穗子长垂至膝,再看头上发丝梳得溜光水滑,束着的玉冠也是精美绝伦,再套上个翼善冠,光是站在那里就已觉贵气逼人。

首先他就要让徐滢把头低到尘埃里,要让她知道自己跟他的悬殊有多大!还想拿捏他?先看看自己够不够身份!

崔夫人看到自家儿子出色成这样,心里也是不忍的,叹气安抚道:“先忍忍,日后说不定就好了。”

崔嘉郁闷地咬了咬牙,颌颌首出了门。

前院里早有一行十二个标准配备的护卫一色的衣裳站在那里。个个腰挎大刀仪容肃穆,不像是去亲家老爷府上求谅解的,倒是去劫刑场的。

他们这里出门北去,半路上早被徐镛派出来在街口蹲守的石青见到崔嘉这阵仗,一只烧饼都没顾得上啃完,立刻掉头往府里冲了去,进门便抱住正在压腿的徐镛:“爷!不好了!那崔嘉带着一二十护卫上门打架来了!”

徐镛听得愣住。

杨氏和徐滢正吃着早餐唠着磕。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等石青把看的描述完毕。杨氏惊得只有进气没有出气!这个崔嘉竟然这么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徐滢总算久经风雨,吐出卡在舌底的一颗瓜子说道:“打架?来打架不是更好么?”

众人听得这句,才又蓦地回过神来。是啊,他崔嘉要是敢来打架,这婚事不吹也得让得吹了,就是他崔嘉有这念头。可崔伯爷能让他把这念头付诸事实?

徐镛率先恢复正常,瞪石青道:“还愣着干什么?去看看到哪儿了?”

“太太。大少爷!”

话音刚落,金鹏就跟着冲进来了,说道:“崔世子来了,已经被迎到了大门内!”

徐镛立刻跟徐滢相视了眼。挺直胸膛走出门外去。

他伤刚好,才勉强能走,因此步履极慢。到得二门下时,崔嘉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

徐少泽得了崔伯爷的托付今儿也特地在府。但他是长辈,权力不如崔伯爷大却也是堂堂正三品侍郎,且崔嘉又犯错在先,于是就算他有攀附之心也拉不下脸出面迎接。

而崔嘉今日是来见三房的人的,徐镛本就比他身份低,没看到他出来迎,哪里会自己进门?

等了半日才见他慢吞吞从里头走出来,那眼里的厌弃就出来了。要不是崔夫人说尽好话,他只怕脸色都已经摆了出来。

徐镛站在石阶上,见他一身伯府世子的打扮背着双手立在那里,身后两排铁骨铮铮的护卫,那脸色也放沉下来。他这是来赔礼求和的?真如石青所说,他是来耍威风的吧!

“金鹏,不是说崔世子来了么?在哪儿呢?”他也双手负在背后,抬头望起了房梁。

身后可跟着一大群人呢,除了三房的各房的可都派了代表来了,听到徐镛竟然这么说,顿时起了嘶嘶冷气。当然三房嫡系的除外,毕竟连徐滢都敢跟冯氏叫板并且直接打过崔嘉的脸了,这个本来就不弱的大少爷又有什么理由退缩?

金鹏多机灵,听听他家主子这话就知道什么意思了,立刻哈着腰上前来,往下方扫了一眼道:“敢问下面哪位是崔家的世子爷?请出来我们也好见礼。”

这下不只徐家人吓倒了,崔嘉以及随行的十几个人鼻子也都气歪了!他们是瞎了眼吗?这么个大活人杵在这里他们看不见?这翼善冠是人人能戴的吗?这世子常服是个个能穿的吗?当然他们明知道徐家这是给他们下马威受呢,但就是这样才更气人!

护卫们都望着崔嘉,崔嘉深吸了一口气,在背后掐着手心忍下来,转过身子,跟徐镛抱了一拳说道:“多日不见,澜江这向可好?”

徐镛缓缓吸了口气,眼皮垂下来:“原来世子爷已经来了,屋里请。”

说完并不假辞色,转身又进了门内。

崔嘉突受冷落,便有些忍耐不住,又掐了掐手心,想起崔夫人的交代,才踏上石阶进门。

到了三房,徐少泽也过来了。

各自见过礼,崔嘉便就在左首坐下了。

十几个护卫随从呼啦啦立在他身后,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立时就见拥挤起来。崔嘉方才受了气,这次着意把姿态摆高些,眼望着前方说道:“明日就是订亲的日子,听说贵府想让我先过来一趟,今儿我来了,有什么事,还请明说。”

早就藏在屏风后的徐滢闻言就冷笑了。

徐镛也冷笑了。他说道:“我没有什么事,看到崔世子这么威风八面的到府,还以为你有什么事。你要是没什么事,正好我还有点事,就不奉陪了。慢走不送。”

徐镛也没打算凭这点事就能拿捏得了崔家退亲,但崔嘉自己办的蠢事儿,给他台阶下他还不当回事,那又怪得了谁?

崔嘉脸都青了,这就是他徐家的态度?他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徐镛你什么意思!我崔家诚心诚意来履行婚约,你反倒拿起矫来了!真当我非得求着你们不可么?”(。)

第106章 心生疑惑

徐少泽见要闹翻忙冲徐镛喝斥起来:“镛哥儿休得无礼!”

“是我无礼还是他无礼!”

早就压着一肚子火的徐镛再也憋不住了,杯子啪地掼在桌上,怒而起身道:“他崔嘉有什么诚意?你冒着你们二小姐的名把滢姐儿骗到寺庙,还使人扮登徒子污她清名!伯父合着滢姐儿不是你的女儿才会说这种糊涂话,可你想过不曾,如果这姓崔的当初得了逞,滢姐儿丢了脸,难道你们面上会有光吗?!

“他崔嘉别说娶亲的诚意,拿这种手段去害个女孩子,先说说他还是不是个人!”

徐少泽被质问得无言以对。

崔嘉也被骂得面红耳赤,冲上前说道:“纵然我有不是之处,可徐滢她又是什么好人吗?!她贤良淑德占了哪一样?她若把我当未婚夫,又怎么狠得下心将这事捅到我家里去,害我被家父责打!你们难道没教过她要三从四德吗?!”

“闭上你的鸟嘴!”

徐镛这次索性抓起杯子往他脸上丢去!“你所谓的三从四德就是让滢姐儿吃了亏被侮辱了还不吭声?被自己有过婚约的人渣设计毁了名声还要替他遮瞒?还要跪地舔足讨好你这才是你说的三从四德?姓崔的你给我看清楚了!她还不是你崔家的人呢!

“就算是过了门,你怪她不三从四德,那你可又配得上丈夫二字!夫之敬妻亦有五事,一者相待以礼,二者威严不阙,三者衣食随时,四者庄严以时。五者委付家内!此五事之首你都做不到,你还有脸说什么三从四德!你纯粹是放p!”

他虽然脚受伤了,手却完好无损,一只杯子砸过来,正中崔嘉头顶,翼善冠被打飞,束得端正的玉冠也立时被击得粉碎!

崔嘉也是将门之后。对这一击竟是闪避都不及。顺势还往后打了个踉跄!

徐少泽见状喝斥:“徐镛你想干什么?!”

护卫们纷纷上来搀扶,崔嘉面色忽青忽白,狼狈到了极点。

前几次见过的徐镛虽然恶劣但却没有这么大的爆发力。他不是宋澈身边新任的男宠吗?一个男宠怎么会有这么强悍的底气慑人的气势?他不是应该见好就收转而绞尽脑汁怎么来讨好他这个未来能给他们脸上添光的姑爷吗?!

他们到底还想不想嫁女儿了?还想不想跟崔家成姻亲了?

他咬牙切齿怒视着着面前虽比自己小了一岁多但是身高却一点也不亚于自己的他,直恨不得立刻掉头就走!他不明白崔伯爷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冯家不要,非要他娶徐滢不可,非要他跟这么下作又没有教养的人家结亲不可!

如果今日他去的是冯家。要娶的人是冯清秋,他用得着受这么多的委屈吗?!

这个当人男宠的徐镛。竟然还敢扫他的脸面!

敢动手?动的好!有本事再往他脸上挥几拳,回去也好让崔伯爷他们知道这门亲事结的有多么不靠谱!

他死死地瞪住他,甩开身后的护卫站起来,但是还没曾开口。徐镛又已经缓步踱了过来,双目直盯着他道:“回去告诉令尊,这婚我要退。非退不可!我们滢姐儿虽然出身平平,但还轮不到你这样的畜生来糟踏!”

崔嘉看着碎了一地的瓷碎与玉冠。再瞧瞧面前一脸狠绝的徐镛,握拳的两手早已然颤抖起来!

他都还没有提出退婚,他竟然先提?竟敢说他配不上徐滢?

他再也忍不住,抡起拳头便往徐镛砸去。

但是拳头伸到半路,却已被徐镛截在手里,五指紧扣住他的手背,竟令他动弹不得!

打从进门起他便一直占尽了下风,从未在别处受过的奚落今儿在这里却是受尽了!他是死也不会再答应这门婚事了,死也不会!

拳头抽不出来,他也只有死命地狠瞪着他,但瞪了几眼下来,他却忽然又察觉了点不对——上次在程家见到徐镛时他还只有自己鼻子高,这才过去多久,他怎么就已经跟他一般高了?

他眉头一动,越加仔细打量起他来!

没错,的确是长高了不少,从前只有他鼻子高,如今竟然完全已不低于他!

这怎么回事?

“徐镛放手!”

旁边陪客的徐少泽见到他们动起手,早急得额上都冒了汗,原先崔家没正式提起这档子事也倒罢了,他也没想过徐滢还真有嫁到伯府当世子夫人的命。

可如今都成真了,崔伯爷甚至都亲自拜托他撮合这事了,他能不上心嘛!徐滢嫁过去了,到时候崔家尊的徐家长辈必然是他啊!难道还会是徐镛?!

三房明摆着的好处不要,非揪着那么点小事纠缠不休,这要是真把崔家惹恼了可如何是好?

徐滢不是他的女儿,如今三房因为巴着宋澈,整个儿又跟刺猬似的,他没办法,要是他的女儿,或者是他真能直接做三房的主,他早就借着这事上门主动求亲了,就他们蠢得还把这事往外推!

见到二人仍如斗鸡似的互瞪着对方,他不由伸手将徐镛的手抽了回来:“不知轻重的东西!还不跟世子爷道歉!”说完又连忙赔着笑转过来安抚崔嘉:“崔世子息怒,镛哥儿脾气是有些犟,回头我会好好训斥他的。”

崔嘉却突然瞪大一双眼指着徐镛:“他是徐镛?”

徐镛闻言一顿,屏风后的徐滢闻言也立时皱了眉头,凑近缝里往外看,只见崔嘉正手指着徐镛鼻子,脸上布满了惊疑,那双眼在徐镛脸上身上来来去去的打量,仿佛这件事已经完全把他的来意扫得干干净净!

徐滢一颗心也猛地往下沉,崔嘉这是什么意思!

“崔世子瞎说什么?”徐镛这时已然回神,平静地站了起来,“我不是徐镛又会是谁?”

“崔世子想是气糊涂了,这自然就是徐镛。”徐少泽听到这里也皱着眉头过来了,崔嘉这模样就跟见了鬼似的,莫不是真被徐镛气出个好歹来了?若是这样,回头这仇就结大了!

崔嘉心里又惊又疑,这怎么会是徐镛?如果这是徐镛,那那天在程家跟他起争执的徐镛又是谁?他们分明就不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人的身高绝不会陡然之间蹿高这么多!

他这里关注的角度完全改变,屋里人也静默下来了。

徐镛早察觉到他的异常,虽不知他出什么夭蛾子,但并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遂冷脸转了身道:“看来崔世子今儿不是为解决问题来的,既然如此,金鹏送客!顺便前往崔府跟崔伯爷告声罪,就说徐镛等着崔家送回当初的信物来!”

说完便转身进了内院。

徐少泽被晾在那里,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赔笑邀请崔嘉过长房去做,崔嘉恍恍惚惚,哪里还有什么心情?沉脸称了声谢便就走了。

徐少泽送他出了门,少不了叫了徐镛过长房一顿臭骂。徐镛如今横竖是不跟你硬顶,你爱怎么叫就随你怎么叫。

崔嘉这么一闹,提亲的事自然免提0了。

这是好事,但是崔嘉后来的反应却总不免给人添上了阴影。他绝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那句话,而这话背后的唯一真义只能是他怀疑起了徐滢女扮男装代替过徐镛。

徐滢思来想去,夜里还是寻到徐镛:“衙门里我最好还是不去了,明儿我就去告几日假,介时哥哥直接销假回去上衙就成。”不管崔喜是不是真的怀疑她,总归不能让他有机会抓到现行。

徐镛也是这个意思,但是想到徐滢在那里呆了那么久,自己这一去接手恐怕也是个麻烦事,便也觉得头大起来。还有崔家这边总也不肯放手,既对崔嘉的人品越发失望,又不知道崔家其意为何,桩桩件件,这一夜竟就有些沉闷。

再说崔嘉这里因为好似发现了徐家兄妹的大秘密,不慎之下把崔夫人的叮嘱抛向了脑后,等回到府里必然又少不了崔伯爷一顿臭骂,要不是崔夫人劝住别打,怕到时打伤了又得往后拖延婚期,他早就打上手了。

崔嘉郁闷不已,回到房里闷坐半晌,心思又回到徐镛的身份上去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徐镛当时连程筠那里的书架都够不着,还是让他过去把书给拿下来的,怎么可能两个月都没到他就及他一般高了!这绝无可能!今儿这个徐镛才是他印象中的徐镛,而在程家看到的徐镛,跟寺里着人狠打他遣去的人的徐滢才像是一个人!

他们到底在搞什么?

崔嘉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这件事头上,因而从徐家的反应也看上去也比想象中平静。

晚饭前冯玉璋突然派人来传徐少泽过去,长房这里冯氏与徐冰姐弟吃晚饭,说到徐镛居然把送上门的崔嘉给赶跑了,免不了有番嘀咕。

“这兄妹俩还真长脸了!以为自己什么东西!”冯氏这样说道,“也就是碰上崔夫人这样好说话。”

徐冰目带讥讽:“上次是二姐姐的主意吧?因知道崔公子心仪秋姐姐,所以故意借着崔公子这事来抬高自己身价,好做给世人看看她徐滢是如何有脸面!也不想想自己还得靠自己徐家才有如今的体面,要是他们独自另过,崔家哪里会看得上她?”(。)

第107章 要嫁人了?

冯氏听到这里,就训她道:“你少说两句,如今不比从前了。”既然崔家都直接找上门来让他们撮合,就没有收了礼又拆台的理儿。别人无所谓,关键崔家他们也惹不起。“徐滢去了崔家,来日不也给你抬高了两份身家?”

徐冰却似不服气,撇撇嘴,不知想些什么。

崔家跟徐家这婚事冯家自然知道。

这两日正着手提亲的事徐少泽和冯氏自然也不敢瞒住冯玉璋,都在朝廷里为官,有些关系太重要了。

徐少泽在冯家用过晚饭,就随冯玉璋进了书房。

冯玉璋问起今日崔嘉到徐家的情形,徐少泽遂把徐镛好一通数落,冯玉璋却道:“这本就是崔嘉有错在先,徐镛何曾做错来哉?若是自己的妹妹被男方这般侮辱还不拿出点姿态,你就不怕你们徐家也跟着没脸?”

徐少泽只得垂首称是。

冯玉璋抿了两口茶,又说道:“中军营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徐少泽道:“差不多老样子。不过前次被小王爷治了梁冬林之后,附近卫所气焰都有所收敛,京外还都没什么变化。到底山高皇帝远,他们连端亲王都不怕,又怎么会忌惮个初出茅庐的宋澈。”

冯玉璋点点头:“宋澈虽年轻,但他身后有端亲王还有皇上太子,力量不可小觑。各营里情况皇上不是不知,不过是还没找到把合适的刀。宋澈年轻气盛,凭着一腔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热血,搞不好,就是皇上放进五军都督府的一把刀。”

徐少泽道:“不至于吧?那宋澈毫无阅历,虽有智而无谋。岂能担此重任?”

冯玉璋哼笑了一声道:“若真是弄个太子那般城府深的人上去,下面卫所还能有把柄让他抓?宋澈虽然无谋,但他有权有势,办事果决,雷厉风行,何况智谋这东西,经的事多了自然也就有了。”

徐少泽倒也不能反驳。

冯玉璋又道:“林阁老近来已经半退隐了。这首辅之位老夫还是有机会的。但为了保险。恐怕还得做点什么顺顺皇上的意才成。你去找找最近中军营下方卫所上告的折子,明儿一早挑个不大不小的递到宫里去。记住,得要是罪证都掌握得差不多了的。”

徐少泽颌首。

翌日大清早徐滢就到了衙门。见宋澈房门开着却没有人,才知道他刚进衙就被宣进宫里去了。

只得在公事房且等着他回来。

这一等就等到日上三竿,正觉有些犯困,刘威忽然敲响她的桌子:“那边狮子回来了。叫你过去。”

徐滢拍了拍脸醒神,到了隔壁。

宋澈一改素日悠闲模样。抱了一大叠卷宗坐在公案后翻看,一双浓密剑眉也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