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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馆内还透着股新刷的油漆味,陆觐然皱了下鼻子,手机就响了。

是宋栀发来的语音:“怎么你又不在酒店?我还想说顺路接上你,顺便拿上婚纱回我家吃饭呢。”

“我出门见一朋友。”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你在米兰有朋友?”

“…才认识的。”

简短四个字,却几乎是咬牙切齿了,末了才记起来语气要平和,清了清嗓又补发一条语音:“定在哪天试婚礼的整体造型?”

“17号早上。”

17号…也就是大后天。

只剩两天时间,他却还在这儿喝着连酒店提供的速溶咖啡都不如的玩意儿,天知道他在想什么…

陆觐然放下银勺,勺与杯口碰撞发出“叮”的一声清脆,与此同时,餐厅门口挂着的铃铛也“叮”地响起,有客人进来了。

陆觐然本还拿着手机准备再回一条语音过去,却在下一秒生生打住——随着客人脚步声一同进入餐厅的,还有车轮轱辘在地上划过的声音。陆觐然嚯地抬头。

一女的,短发,皮衣牛仔裤,一双切尔西短靴,戴条厚实到教人看不见下半张脸的围巾,拖着一帆布拉杆箱,直奔前台点餐外带。从陆觐然的角度看,这女的还遮不住她对面那大胡子老板的一半身形,纤纤细细的。

钟有时冻得够呛。

她去给老邓头送东西,因为带着这么个拉杆箱,连摩托车都没骑,奢侈一回打了车。都已经到了人公寓楼下,却愣是站了半小时又打车折了回来。

坐在车上时,一把鼻涕一手冷汗地感叹,自己终究是有贼心没贼胆。

这来回一趟的车费想着都心疼,为了省钱也不去别处吃了,把在这儿办的卡给用了,拉就拉吧…

钟有时打包了一份意面一份沙拉带走。一边擦着鼻涕一边琢磨着回家一定要把空调开到最大。

一路提着这拉杆箱上三楼,刚到自家门口准备掏钥匙,手却僵在了口袋里——

她家房门被人撬了。

房门开着条缝,门缝里黑洞洞的。钟有时屏住呼吸的下一秒,门里就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

“妈的!到底在哪儿?”

这声音冲耳而来,钟有时默默咽了口唾沫。

极轻极慢地调头,虚提着她的拉杆箱,无声地踏下一级台阶。

刚准备踏下第二级台阶,她就被迎面拦住。

钟有时视线压得低,就看见低她两级台阶处杵着双布洛克。

她可不敢出声请对方让让,只能往旁边挪了挪,准备绕过对方。

可她刚挪一步,对方也跟着挪,依旧堵得她严严实实。

谁啊这么碍事!钟有时猛地抬头,对方的脸映入眼帘的瞬间,钟有时疑惑地一皱眉,继而连眉头都僵住。

显然她还认得他,陆觐然见状,也无需废话直奔主题了:“东西呢?”

钟有时这辈子还不曾这么纠结过,面前这个男人,即便站在两级台阶之下还高出她不少,她明显打不过。

可…她更不可能打得过她屋子里的那一群人吧…

欲哭无泪。

静止了三秒,眼看面前这男的已经要伸手去拿她的箱子,钟有时猛地一闭眼,手比脑子动得还快,猛地就提起行李箱撞向面前这男人。

陆觐然完全没想到还有这出,差点脚下一跌滚下台阶,勉强扶住墙站稳,而这梳小脏辫的女的,已经带着行李箱夺路而逃。

眼看她的身影一路窜行而下,陆觐然低吼着:“站住!”也追了下去。

刚下了几级台阶,身后就传来一阵又一阵仓乱的脚步声。

这动静太大了,陆觐然下意识地回头——

五六个彪形大汉冲着他就来了。

我靠…声音还酿在喉咙里没来得及出口,陆觐然的双脚已经先了头脑一步,本能地顺着台阶狂奔而下。

等陆觐然一路冲到楼下才反应过来——

他干嘛要跑?那帮人明显不是冲他而来,而是…

放眼看去,那女的就在不远处,正匆忙地发动摩托车。

钟有时手忙脚乱的,点了两次火都没点上,第三次终于成功发动了车子,望一眼刚从巷口处冲来的那帮人,只觉得此刻轰隆隆的排气管声比圣乐还动听。

她跨上摩托车,刚要加速后座便一沉。急急忙忙扭头一看——

“我靠!”

“…”陆觐然挑了下眉。

如果有时间,她绝对一脚把这人踹下车,可后视镜里,那帮人已经快要追上。来不及思考利弊,只能一咬牙猛踩油门,带着身后这不请自来的麻烦飞速离去。

风在耳边呼啸,细雨迷了眼,钟有时听见身后一个声音问:“你黑社会?”

耳畔太多旁杂,钟有时一时无法分辨这人语气里有多少恐慌。

他害她这么惨,钟有时决定吓他一吓:“是啊,怕了吧?”

是哦,好怕怕哦…

陆觐然默默翻个白眼。

第4章

白眼还未翻完,便是眸色一滞。

后视镜里,那帮人已开着车追上,虎视眈眈势在必得,而他身前这女司机,还在为自己之前的精彩大逃脱而沾沾自喜,丝毫没发觉危险已逼近。

陆觐然拍拍她肩,她还极不乐意地扭头瞥他。

陆觐然默默一指身后,这女的才透过后视镜望一眼。

立即吓得摩托车都打拐了。赶忙握紧把手压低身体,油门轰到底,一路加速一边吼:“你怎么不早说?!”

都这时候了这男的还不忘揶揄她:“你不黑社会嘛,还怕这个?”

“…”钟有时默默咬牙。逃命要紧,忍了!

这女的倒也聪明,眼看身后的大SUV就要追上,还脸不红心不跳的,车头一歪、单脚往地上一撑,就这么一点速也不减地成功拐进一侧小巷,愣是把SUV别停在了巷口。

钟有时的摩托车在这些交错的小巷里兜来兜去,兜了一大圈竟又驶回了她家楼前那条大路,远远竟还能瞧见停在最初那条巷口的那辆SUV。

SUV估计是被刚才那一别直接别熄了火,车上那几彪形大汉除了司机之外全都下了车,开着引擎盖检查,丝毫没发现那辆摩托车即将从他们身后驶过。

陆觐然分明感觉到这女的在减速——干嘛,你还想跟他们打个招呼?

他只是在心中默默揶揄,不料这女的竟真把手放嘴里,对着那帮人的背影响亮地吹了声口哨。

彪形大汉们闻声回头,迎上的正是钟有时挑衅的嘴脸。

陆觐然自认多年来都不曾被什么吓到心跳加速过了,这女的却成功替他破了禁,她竟还欢快地和他们打招呼:“拜拜!”

这才狠踩油门,加速离去。

眼睁睁看着她从眼皮子底下溜走,彪形大汉们赶紧弃车狂追,却于事无补。

钟有时透过后视镜瞄一眼那一张张气急败坏的脸,勾嘴一笑。

后视镜正将这抹笑倒映进陆觐然眼中,陆觐然一边平复着莫名加速的心跳一边摇头:这女的有病…

一刻钟后,她得意不起来了——

终究还是被逼停。

被交警。

因为没戴安全帽。

“Midispiace!Midispiace!LaprossimaVoltachehounacertaAttenzione!”

陆觐然环抱双臂,冷眼看这女的冲交警点头哈腰地认错。之前那嘚瑟劲哪去了?瞧给她怂的…

可就算她再怎么求,交警依旧面不改色开了罚单,甩手走人。

钟有时颤巍巍地接过罚单,看一眼罚金栏上的金额,不忍直视,吓得闭上了眼。

再看那已悠哉离去的交警,恶狠狠对着人背影咬牙切齿:“妈的…”

小样儿,还两副面孔呢——

陆觐然“噗”地失笑,钟有时这才记起她这儿还有一大麻烦,闻声回头,攥紧罚单狠瞥他一眼:“咱们就在此别过吧。

江湖凶险,后会无期…”

说着就要遛。

可哪那么容易?她从他身前走过,还以为真的把他糊弄了过去,却被他伸手攥住了胳膊:“咱们的账还没清。”

“什么账?”还在跟他打马虎眼。

这女的真是…什么黑社会?就一江湖骗子,“婚纱。”

“哦!婚纱啊!”这恍然大悟的样子简直影后级别,“我逃跑的时候弄丢了。你也知道当时情况紧急,那箱子那么大,我带着它完全跑不了。”

“你嘴里有没有一句实话?”

她用沉默回答:没有。

连方程都不曾把他气成这样过,陆觐然深呼吸了两轮才勉强平复,也不和她争,默默掏出手机拨113。

钟有时本来还硬气十足,余光瞥见他拨出的号码当即傻了眼,赶紧扑腾过去捂住他的手机:“行行行我带你回去拿婚纱你别报警!”

陆觐然在她和手机之间逡巡了一轮,目光缓和少许,声音却依旧紧绷:“放手。”

钟有时顺着他的示意低头一瞧,才发现自己几乎把他整个胳膊连同手机都抱在了怀里,抱得那叫一个紧,隔着她的皮衣,隔着他的风衣,她的胸口都能感觉到他胳膊的僵硬。

钟有时连忙撒手。

环顾四周缓解一下尴尬,“…你借我点钱,我去买安全帽免得回去路上又被拦。”天知道她有多心疼那罚金。

钱方面他倒是爽快,当即摸出钱包:“要多少?”

“两顶,怎么着也得…”她语速诡异地放慢,脚步也慢慢后退,陆觐然还在低头从钱包里抽钱,钟有时已经默默跨上了摩托车。要趁他不注意,发动车子开溜。

再见了同胞…钟有时在心里默默地同对面那男人告别,手摸向车钥匙,却在下一刻傻眼——

钥匙呢?

刚明明还插车上的…

“叮铃”一声脆响打乱了钟有时的满腔惶恐。这声音——

钟有时傻眼的下一秒,一切已明了。已经意识到这一切是怎么回事的她特别不甘心地回头。果然陆觐然就站在原地,一根手指提着她的车钥匙环,面无表情地晃着。

钥匙之间碰撞,又是“叮铃”一声脆响。

钟有时尽力扯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只可惜嘴角僵得不行,假得要死:“你…什么时候把我车钥匙拿走的?”

陆觐然不置可否,收起车钥匙,慢条斯理地走向她。

为了防她竟把车钥匙收进了风衣的内兜,还不忘系上扣子?真是阴险狡诈——钟有时刚在心中暗忖一番,他已抻臂过来搂住她肩膀。

动作看似轻松实则掌心如铁,就这么把她顺下了摩托车,面无表情地硬扣着她去找地方买安全帽。

“你又玩什么花样?”

陆觐然抱着双臂,冷眼环顾这间餐厅。

黑胶碟透过古董机低吟浅唱,Diva的嗓音带着异样的沙哑,越发美妙绝伦。墙上挂着博斯的画,风格怪诞。他对面的女人在享用龙虾,慢条斯理。

钟有时默默把最后一口送进嘴里,才得空回他:“我饿!”

说完不忘委屈地撇嘴…一天没吃饭了。

之前打包的意面和沙拉,逃跑的时候全扔了,本还觉得可惜,可跟她刚吃完的那份白松露沙拉、和即将吃完的这份芝士焗龙虾、以及马上就能吃到的那份翡冷翠墨鱼面相比,之前的意面和沙拉真的就只配扔了…

说得这么理所当然,真当他是她奶妈?“你饿关我屁事?”

钟有时瞥他。长得斯斯文文,怎么说话这么不客气?不跟他一般见识,“他们现在肯定在我家楼下堵我,回去不是找死?”

“好,那我们谈点别的。”陆觐然看一眼手表,反正时间还早,陪她耗着也无妨,“为什么要偷我东西?”

这女的装作没听见。

当着他的面笑嘻嘻地接过服务生送来的那份翡冷翠墨鱼面,全程无视他。

陆觐然快她一步将墨鱼面抢到自己这边,作势要倒掉。

“啊啊~”这女的扭捏着肩膀不依。

陆觐然当即一副恶心到受惊的样子。

显然这招对他不灵,钟有时只好收起惺惺作态,清清嗓作一派严肃认真:“我也是受人之托。而且我本来就已经打算把婚纱还你们了。”

“说谎可以,但请编个像样的。”陆觐然完全不吃她这套,“真打算把东西还我,那你刚才溜什么?要不是我拿了你车钥匙,你早跑了。”

这男的怎么总爱怀疑这个怀疑那个,人与人之间起码的信任呢?钟有时无奈两手一摊:“刚才追咱那帮人,就是托我偷你东西那边的。如果我真打算把东西给他们,犯得着被他们追着打?”

“…”

钟有时这话说的,就差掏心掏肺了:“我刚才想跑,是因为我也有我的担心,万一我把东西给你了,你直接报警把我提溜进警局,那我不亏大了?”

况且她连护照都没有,万一被当成黑户…

钟有时摇摇头,不敢想。

陆觐然前一秒才告诉自己这女的小算盘打得太精,不值得相信,下一秒见她摇头摇得那几簇小脏辫直弹跳,嘴角便几乎本能地一勾,继而才理性地绷紧。

“这样吧,咱签个协议,”钟有时说着就伸手拿过桌边放着的点餐用纸笔,“我把婚纱完璧归赵,你承诺不对我事后追责。”

钟有时在便签纸上“唰唰”写着,不一会儿就递到他面前。

陆觐然低头一瞧,她已经写好协议条款并签好了名——

钟有时。

她用笔头点着她名字旁边的空白处,示意他也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