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品春秋 作者:墨筱笑
第1章 十年磨一剑
时值天宝四年,秋。
盛世大唐,风物繁茂。
韩素行走在寻仙访道的路上。
一路风餐露宿,这已经是第二十七个月。
二十七个月来,韩素访遍了大唐十三座名山,这些山上高高伫立的便是名震天下的十三大派。
据说这十三大派实则是天外天仙人们设立在凡间界的外门通道,用以筛检凡间界具有仙根资质的各类人才。
据说仙人们每十年会从天外天降临一次,只要是拥有仙根,符合其条件的人,就可以跟随仙人进入天外天,享受凡人们难以理解的神仙生活。
据说…
据说很多,然而不论哪一种,都是韩素不能碰触的。
他们说她没有仙根,他们说她肉体凡胎,因此,他们说她不配。
他们还告诉她,说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所以命中注定她要被抛弃,被辜负。
一切只因为那四个字:仙凡有别!
仙凡有别就可以背信弃义?仙凡有别就可以抛妻弃子?仙凡有别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辜负?
当年,她的父亲为了仙途抛弃了母亲与她。而今,她的未婚夫亦同样因为仙途将她辜负。曾经的金书为信,海誓山盟,在那飘渺仙道面前却连一声当面道歉都无法得到。
因为他们说:她不配。
他们还说:正妻做不得,念你痴情一片,或可许你侍妾之位。
他们更说:这是你三生修来的福气,还不速速磕头谢恩?
韩素当场掀翻了面前的谢恩茶,褪去了他们插在她头上的朱钗,戴在她手上的翠环,立誓终有一日亲上天外天,去向那负心人讨一个说法。
今日之耻,他朝必报!
她绝不会如母亲一般,苦等负心人不果,每日以泪洗面,最后郁郁而终。
谁说了仙凡有别都不算,什么仙凡有别,不过是弱者的借口罢了!
如果仙人就是这样,那可真是凡人也不如。
至少凡人还知道什么是信义、什么是羞耻、什么是责任。而仙人呢?他们知道什么?抛弃?放弃?
是所有的仙人都这样?还是只有某些是这样?
一句“仙凡有别”,隔绝了所有的猜测。
没有谁能够给她答案。
然而十三座名山已经访遍,从此天下之大,她又该到哪里去追寻那一缕仙缘?
韩素从青城山离开,又一路向东南去。逢山便入,逢水则涉。
诗仙亦曾感慨: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韩素却只有一个念头,不将天下寻遍,如何得知仙缘不在?身上的盘缠早已用尽,脚底水泡长了又破,破了又长,至如今已是结成了厚厚几层老茧。心中其实也不是没有迷茫,然而一定要成仙的执念终究是盖过了一切。
是谁说的“仙凡有别”?神仙也是凡人做不是吗?
凭什么一条仙根就将命途来去通通注定?
她不信!她不服!
韩素踉跄跌倒,手肘膝盖一齐坠地。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手掌一动,便欲撑地起身。
终于,一双沾着些许泥土的芒鞋一步一步出现在她眼前。
来人蹲下身,说道:“是个小娘子,你…到我碧梧山来何事?”声音苍老,语调徐徐。
“我来寻找仙缘。”韩素豁然抬头,一把拽住他的袍角。
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苍老僵硬的脸。
这张脸上沟壑丛生,斑纹清晰,令人心惊。
韩素却只是紧紧盯着他,拽住他袍角的那只手纹丝不动。
“你不怕我?”来人又问。
韩素道:“我来寻找仙缘。”
“你为何不去十三大派?”
“我去了。”韩素道,“但是他们都说我没有仙根。”
来人摇头:“既然没有仙根,你还来做什么?”
“我不甘心!”韩素轻轻吸了口气,缓缓道,“人间都说,帝王将相宁有种乎,草莽可以成龙,凡人为何不可以成仙?”
“痴儿!妄念…”来人终是叹息,起身道,“我也没有仙缘,如何教你?”
韩素紧拽着他袍角的那只手颓然放开,重重落地。
然后她从地上爬起身,微整了整衣襟,敛衽行礼。
“我既不能助你,你对我行礼做什么?”
韩素道:“先生好心相询,应当谢你。”
“你既然谢了我,我却不能平白受你这一谢…”他顿了一顿,说话间,那苍老的脸上竟微微现出些许惆怅之色,“娘子可曾听闻以武入道之说?”
“以武入道?”
“不错,故老传说,天生仙根,便非凡体,能采天地灵气为己用,最终蜕凡成仙。而寻常凡人没有仙根,无法感应天地玄妙,自然便与仙道无缘。因而才说仙凡有别,一条仙根注定一切。”老者徐徐说来,“然而天无绝人之路,万物皆成道法。有那大智慧大毅力之人,或凭武道,或凭他道,一旦登峰造极,悟通关窍,便是没有仙根,亦能沟通天地,成就大道!”
“原来万物皆成道法,还能以武入道…”韩素口中喃喃,胸中却是诸般情绪激荡,近千个日夜来苦求无果的心间终是被点亮了一盏明灯,“那我自然也是可以的!”
灯火摇曳,火色愈亮。
老者却又苦笑道:“说是这样说,可这世上真正能够以武入道的又能有几个?不过都是传说罢了。”
韩素道:“即便是传说,那也是由人创造。”
老者立于原地,皱纹丛生的脸上神色几经变幻,终是叹道:“也罢,你且…随我来吧。”
韩素大喜,合身便拜,待要磕头口称“师父”,老者却让到一边,拒不受礼,只道:“你要求的是仙道,我却只是寻常武夫,只能教你粗浅武艺,你我不在一条道上,我做不得你师父,你仍旧称我先生便是。”
“纵是要求仙道,也不能忘却人道。如是连做人都不会,他日又何谈做仙?”韩素仍旧拜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先生答应授我武艺,即便不肯认我做徒弟,我心中仍然尊您为师。”
老者便受了她的礼,苍老僵硬的脸上隐约现出了几分欣慰与期待来。
自此,韩素山中修行,一晃十年。
十年间,狼毫秃了数支,她笔下那一册修行札记也从薄薄数页变成了厚厚一本。
“天宝二年,早春。吾出家访仙,历时二十七月。途中遇贼,斗贼,惨胜,杀之。遇虎,斗虎,两败俱伤,幸得猎户所救,修养三月,继上路。又遇贼,斗贼,大胜,杀之。”
“终访遍名山,不得其门而入,至碧梧,得遇吾师,方知万法皆可入道。遂习练诸般武艺,十八兵器,终选得剑道,自此相依,不换不移,不离不弃。”
“初时用木剑,日劈三万次,半年后手脚灵动,出剑有风。”
“续用铁剑,日劈三万次,初时滞涩,渐至流畅,一年后剑在吾手,如臂使指。”
“又换重剑,初时举剑维艰,三月后能劈,一年后能刺,又一年,劈、刺、撩、扫、截、挂、崩、点、抹、提、云、架、带、斩等诸般技法皆能应用,再一年,剑出流畅,又两年,剑如行云,再三年,终于举重若轻,剑藏吾心矣。”
“先生赠剑清音,剑长二十一寸三分,重一十八斤九两,百炼精锻,刃光如雪,弹剑有声,声如凤磬,故名清音。”
“如是十年,终磨一剑。”
“先生曰:尔今方知剑,可入剑室。”

韩素拜入碧梧,山居十年,终于得到苍先生首肯,拥有进入剑室,翻阅剑籍,参悟诸般剑法的资格。
待她选好剑法,从剑室出来,就看到苍先生站在剑室门口。
“先生。”韩素敛衽行礼,将手中剑谱交放至苍先生手中。
“流水剑诀。”苍先生只看了一眼封面上的剑诀名称便将剑谱重新还回韩素手中,微皱了眉头道,“为什么选这一部?”
剑室中共藏剑法一百三十二种,每一种都能算得上武林中顶尖一流,虽是如此,这些剑法还是被分了优劣。而流水剑诀在其中虽不算是最差一等,却也是中等偏下的。
最重要的是,流水剑诀并不完整。
流水剑诀共分三篇:流水篇,静水篇,逝水篇。
其中前两篇已经完成,最后一篇却纯粹是作者空想。
韩素翻开剑谱的最后一页,那页面上赫然写着一句话——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韩素道:“我想知道,逝水不回究竟是一种怎么样的境界。或许这位谱剑的前辈说的对,天下间最不可抗拒的,不是天灾,不是人祸,而是逝水般流失的时间。因为谁也逃不掉,所以,无敌。”
因为谁也逃不掉,所以,无敌。
无敌啊…
苍先生闻言静默,良久,方一叹道:“如此山居十年,练剑十年,你有何感觉?”
韩素道:“十年似一日,一切清晰如昨。”
苍先生微微抬眼,却是神情恍惚。
眼前女子亭亭而立,纤腰如束,这么一眼看去竟似宝剑出鞘,寒梅吐蕊,当真是气势凛然,锐意逼人。
相比起当年她跌倒在地,风尘满面的可怜模样,当真是用“脱胎换骨”来形容也不为过。然而这么十年时光,到了她自己这里却只得一句“十年似一日,一切清晰如昨”。她是感觉不到自己的改变,还是根本就半点也没变?
是了,她的确是变了,却也的确没变。
变的是她外部的力量,不变的却是她从未动摇的内心。
因而她一如既往,言语不多,却字句有力。
那是一种既不需大声宣告,也不需色厉神严便能直接令人震撼的力量,那是“执着”的力量!
或许,她真的可以——这一刻,苍先生心中涌现的是一种莫可名状的感动。
世世代代,苦等近千年,碧梧一脉终于又可以向世人宣告,以武入道不仅是传说了吗?
苍先生心中激荡,脸上却分毫不显,只是问道:“既然一切如昨,你仍旧想要成仙?”
韩素道:“当然。”
苍先生微微颔首:“十年前我忘记问你一句,你…为何如此执着定要成仙?”
“我不信命。”韩素沉默片刻,道,“命中注定,太可笑了。”
她轻轻抬眼,眸光掠过远山烟云,终于落在天际那一抹斜染的朝霞间。
苍先生喟叹:“命中注定…”
第2章 我今指苍天
世上恰有太多命中注定,终能破题者又有几何?
苍先生问韩素:“我记得十年前你曾说,你已遍访大唐十三名山。,那时我也忘了问你,你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跋涉千山,途中竟不曾遇险?你如何能孤行万里,最后来到碧梧山?”
“也曾遇险。”韩素道,“贼人有之,虎狼猛兽亦有之。”
“哦,那你如何脱险?”
韩素便轻轻吐出一个字:“杀。”
“如何杀?”苍先生道,“彼时你不曾习武,贼人且不说,虎狼猛兽力量数倍于你,你如何杀之?”
“不杀…”韩素双目流盼而过,唇角竟微微往上一翘,“便是我死。”
十年来,苍先生首次见她脸上含笑。
便似冰湖乍裂,朝阳破云,一片清辉倏然流泄。
虽是如此,她那简短七字间流露而出的惨烈之气仍旧扑面而来。
不想倒还罢了,然而稍一思索,便可想见她这轻描淡写间内蕴着何等的惨然与酷烈。
苍先生轻轻吸了口气,忍不住又问:“那击杀猛兽也就罢了,杀人,你也敢杀?”
韩素闻言肃然,却道:“淫恶者,不为人,可杀!噬人者,不为人,可杀!杀人者,人恒杀之!我不过是反击而已,为何不可杀?”
苍先生便叹道:“既是如此,你也是杀人者。”
“不错。”韩素淡淡道,“因此倘若有一天我被他人所杀,那也不过是技不如人,没甚好说的。”
“你不是要成仙?”苍先生又皱眉,脸上现出恼怒色,“浑说什么!你若中途被人杀了,还成的什么仙?”
韩素摇头,缓缓道:“这不冲突。”
她目光淡然而坚定,这般向人注目时,平白便让人心悸。
韩素又道:“先生有许多话都是对的,但有一句话却说错了。”
“哦?”苍先生奇道,“错在哪里?”
“我不是弱女子。”韩素道,“现在不是,从前也不是。”
苍先生道:“你从前未曾习武…”
韩素道:“一个人,如果从心中认为自己是弱者,那么不论她拥有多么强大的武力,她也永远是弱者。”而反过来说,一个的内心如果足够强大,那么不论何时,她也都是强大的。
后面这句话韩素并没有说出来,但苍先生已经会意。
“当然,意志也不能决定一切。”韩素又道,“先生并不问我出身,今日有暇,倒可说上一说。我出身将门之家,祖父曾任安西都护,受封镇国大将军。我父少年离家,彼时我尚且是懵懂稚童,母亲自此终日垂泪,不出两年郁郁而终,我便被祖父教养在身边,随他练习军马功夫。”
说到这里,她寒星般的双眸微微流转,惯于清冷的面容竟在不觉中柔和了些许。
韩素道:“我随祖父修习的是战阵杀人之术,虽然并不懂得内功,所学所用也远不如江湖武学神奇,但在我看来,这一切却并不是无用的。将士们百战沙场,保家卫国,可爱亦可敬。纵使个人实力或远不如江湖中人,可论其心志,却不是寻常江湖中人可比。祖父教导了我,何为自律,何为自重,何为取舍,何为坚持。先生,我自幼弓马娴熟,杀贼虽然吃力,却也并不是不能。至于猛兽…纵然力气不及,不过多多实战几次,总也是能进步的。”
她神色柔和了下来,语调亦转柔和,然而她的言语却字字有力,令人不自觉受其感染,与其共鸣。
其实唐人尚武,今时贵族女子亦是多习弓马。只不过盛世旖旎,至如今终归是花拳绣腿者多,真刀实枪者少。
苍先生默然半晌,终是挥手道:“罢了,你下山吧。基础剑法你已学会,流水剑法我亦不懂。不如入世修行,再寻机缘。便如你所说,多多实战几次,总是能进步的。”
以武入道之事终归飘渺,苍先生自己都在门外徘徊,当然没有办法再继续引导韩素。
他只能告诉她,有那样一扇大门存在于不知名的远方。
韩素静立原地,嘴唇微微翕动,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屈膝跪下,又恭恭敬敬向苍先生磕了三个响头。
一切仿佛回到十年前。
只是这一次苍先生坦然受了礼。
他又说:“你这番踏入红尘,是要成人还是成仙,全在你自己,无人可以教你。”
“弟子知晓了。”韩素道,“弟子此去,少则三五载,多则十年。不论成道与否,至多十年,我必归来。先生如有所愿,但请差遣。弟子愿为先生分忧,万死不辞!”
苍先生怔愣片刻,摇头失笑:“去吧去吧!素日沉默寡言,今时倒是啰嗦了起来。我有什么愿望…我的愿望,你还不知么?苍梧一脉,苦求千年,求的便是以武入道。你若能成,我亦无所憾矣。”
韩素再度叩首,礼毕,携剑而去。
她没有告诉苍先生的是,她之所以如此执着于成仙,并不仅仅是因为她自己的不信命。这固然是主要原因之一,却不是全部。
韩素永远忘不了当初薛家来人趾高气昂踏入将军府时,祖父怒声质问,却被一击重伤的那一幕。
对方只说失手,过后又是延医,又是问药,可韩重希到底年纪不轻,再加上曾经在战场上留下了大大小小各种暗伤,至此一夕爆发,最后竟在忽忽三五日间,便即撒手人寰。
如果不是祖父临终前再三叮嘱不可复仇,韩素当时就会想办法去寻那薛家晦气。
韩重希去后,将军府便由韩老夫人当家。
韩老夫人乃是先皇亲封的渔阳郡主,虽为韩重希继室,可到底身份摆在那里,论其尊贵,实则还要高于韩重希原配。韩素的父亲却是原配所出,因而算起来,渔阳郡主乃是韩素的继祖母。
这位韩老夫人因为各种原因,与韩素非但感情不深,反而深有嫌隙。
韩重希去后,薛家来人,口称要给韩家以补偿,实际上却高高在上宛如施舍般要求韩素委身薛书阳为妾。
当时韩老夫人一口应诺,韩素却是再也忍耐不下去。
韩重希尸骨未寒,薛家就敢来人强纳韩家的嫡长孙女,韩老夫人可以欢天喜地相迎,韩素却无法忍受这样的侮辱。这不仅仅是仇恨,还有尊严!这也不仅仅是关乎到她个人的尊严,还关乎她的祖父!
至此,忍无可忍,勿需再忍!
韩素再没有犹豫,收拾行囊便悄然离家。
再不走的话,她相信以韩老夫人的手段,比如说将她绑起来,以一顶小轿抬入薛家这种事情,韩老夫人是绝对做得出来的!
韩素和祖父之间其实还有一个小秘密,那就是韩重希带她上过战场。
是真正的战场,旌旗连云,马革裹尸的那种。
韩素也曾上阵杀敌,因而她的的确确不是寻常弱女子。
自古沙场多豪杰,我今孤剑指苍天。
从前无人能够做到,不代表后来人就一定不可以。
韩素人在路上,踏遍千山,她坚持茹素,默默为祖父守孝,终于在第二十七个月上头来到了碧梧山。这是难得的机缘,苍先生虽然口称自己只会粗浅功夫,实际上他武道修为深厚,功力之高早已踏入先天。他引导韩素,高屋建瓴,帮助她打下了深厚的武学基础,也使她知道,这世上除了仙根入道,也还有以武入道之说!
她感激苍先生,如果苍先生仔细询问,韩素凡有所知都不会有丝毫隐瞒,而他既然没有追问,那有些事情她也不会主动拿出来说。
不说,不是因为不信任,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说来博取同情罢了。
韩素携剑而去,目标直指西京长安。
她离家十二年,虽然那个家中已经没有了她所牵挂的人,可她还是要回去看看。
韩老夫人嫁于韩重希后,也曾育有两子。韩素与这两位叔父纵然亲缘不厚,但血脉关系摆在那里,韩家终归是由他们继承,韩素不能忘记自己的根在那里。
碧梧山位于天之东南,韩素要北上,最佳路线便是先走陆路到余杭,再从余杭转水路,如此可沿江南运河至山阳,过淮水而转通济渠,再经黄河入广通渠,直达长安。
毕竟是女儿身,孤身上路多有不便,韩素索性做了男装打扮。头戴黑幞头,身穿圆领袍,足踏乌皮靴,腰系织锦带,再加上她面色匀净如玉,气质沉静凛然,俨然便是一副江湖游侠儿的模样。
她步行半日,先到乡村人家补充了些食水,借宿过一夜后,又在乡野间行了两日,直到第三日傍晚时分方才来到杭城。
此刻斜阳西垂,暮色入城,许多人家已经早早点起了灯火,城中喧闹顷刻入耳。
韩素站在街道上,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股与这喧嚣世间格格不入的冷清风华。
她举步缓行,有时停驻。
街上有摊贩的叫卖声,有顽童的打闹声,有三姑六婆叽叽咕咕家里长短的议论声,还有各种可归类或不可归类的声音。
韩素转过了几条街,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灯火几乎已经照亮了整座杭城。左近就有邸店,她便随意选了一家,欲待投宿一宿。
邸店的伙计堆着笑脸迎上来,开口便道:“郎君这是用餐还是投宿哪?用餐的话我们这里杭城各大名菜都有,这要是投宿呢,可不巧只剩两间黄字房了。”
时下风气开放,多有女子着男装,这店伙计原是见多识广,本不至于辨认不出男女来。可韩素原就出身贵族,后历经磨难,十年练剑,更是一身气势,店伙计甚至不敢对她多加打量,自然就下意识将她认作了男子。
韩素点了点头:“一间,随意即可。”
她随手抛出一小块金饼子,店小二扬手接住,高声唱报:“黄字十七号,一间!”
那边掌柜的正登记着,一阵悠悠荡荡的歌声却忽然响起,恍惚似天外而来,竟不知传入何方。
“秋夜长,殊未央,月明白露澄清光,层城绮阁遥相望…”
第3章 此夕行云微澜
歌声穿云裂帛,清扬而凄婉。,
众人远远听来,只觉心神俱伤,一时间闻者无不悲怆。
许久,歌声稍歇,客栈大堂中忽而一声叹息响起:“这百蝶儿日日唱,夜夜唱,唱得再好那该负心的还是会负心,不回来的还是不会回来。”
旁人便道:“老丈对此似乎很是熟悉?何不说来听听?”
韩素取了自己的房号牌,在大堂中寻了个空桌点了饭菜吃将起来,就听旁边的人三言两语,说起了故事。
故事了无新意,无非就是谁痴心,谁负心,谁不甘,谁余恨罢了。
说故事的人很是感慨地总结道:“花魁娘子痴心错付,落第书生借宝邀宠。一个人财两失,一个翻身青云。”
有人问道:“你说那书生骗了花魁娘子的家传宝物去,这却是个什么宝物,竟能使得当朝太师都对他青眼相看?”
“嘘!”说故事的人忙就做了个悄声的手势,压低了声音,做出十分神秘的样子道,“听说是跟仙人有关的东西,总归是我等凡人不能探询的,我跟你说了,你可莫要外传。”
虽是压低了声音,可韩素耳力极好,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这大堂中亦不乏内家好手,因此这说故事的人虽然做出百般神秘态,可他口说的所谓秘密实则应当早就人尽皆知了。
旁人还急问:“到底是什么?”
说故事的人吊足了胃口,方才小声说道:“说是一件可以聆听仙音,使凡人通往仙人世界的法宝。”
“法宝?”旁人顿惊,又感叹,“要真是这样的法宝,还真不怪太师都心动。”
“可不是嘛…”
这边众人议论间,那原本已经止歇的歌声却在此时重又飘起。
说故事的人道:“来了。”
有人问道:“什么?”
“看!”他将手一指,“每每入夜之时,百蝶儿从那画舫上下来,总要沿河走上一圈,一路走一路唱的。”
这归云栈正建在京杭大运河边上,此时河岸两旁灯笼升起,坐在客栈中的人只需透过门窗便可看到运河风光。
运河足有五十丈宽,夜色起时,两岸灯火一照,直映得河面波光四起,沉黝中处处透着金粉水流的奢靡,令人无端沉醉。
此时一艘高挑着粉色宫灯的画舫靠了岸,灯火之下,乌发堆云的女子手挽着长长的绯色披帛,目向远方,歌声流转。她身着百蝶洒花月华裙,上罩浅紫色绉纱半臂,莹润的脸颊在灯火下半隐半现,人已是冉冉而下,沿着河岸缓缓行走起来。
“遥相望,川无梁,北风受节雁南翔,崇兰委质时菊芳。鸣环曳履出长廊,为君秋夜捣衣裳…”
她越走越近,走到客栈门边时,忽一侧首,眼波顾盼,一双含愁带怨的秋水明眸便如风吹皱般,浅浅流转过来。
客栈中顿时响起了一片清晰可闻的口水吞咽声。
“唉…”女子唱着,忽而幽幽一叹。
叹息声百转千回,只此一声,就令人心揪肠结,恨不能倾尽所有,搏她一笑。
“如此佳人,怎么有人竟能狠心负她!”忽然间,一个大汉摔了手中酒杯,一拍桌子就站起身来,他大步走向俏立门边的女子,伸手就要去抓她,口中还道,“小娘子莫慌,哥哥从此定不叫你再心伤!”
眼看着他那双粗黑的大手就要抓到花魁娘子玉藕凝脂般的小臂上去了,一片雪亮的刀光忽就闪现。
“啊——!”大汉惨叫。
他探出的那只手掌竟在这刀光乍起的片刻间就被人齐腕削掉,鲜血顿时从他断腕处喷涌而出。
“不自量力!”一个黑衣瘦长的男子冷笑着从阴影中走出,他手中刃口狭长的短刀上仍旧滴着鲜血,显见适才断人手腕的就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