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清诚长歌之仁孝皇后
【作者】慕时涵/千叶飞梦

【文案】
明年今日中殿空,满腹相思谁知晓?
更待窃语君莫休,一重已是天人隔。
他们是少年夫妻,处在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皇宫中,他们之间的感情似有还无,我们很想知晓。
孝诚仁皇后,她那传奇而又短暂的一生,却留给我们无限怀念,她的故事,该是怎样?
用虚构的文字填满历史的空白,用温情敲打冰冷的政治,企图穿越三百多年时空阻隔,
只为看她一眼,听她说他们的故事,一任的美丽动人...

【正文】
第一章
清顺治十年癸巳十二月十七日,我出生于紫禁城东显赫满清贵胄赫舍里索府。我的爷爷是随龙入关历经三朝的元老大臣索尼,我的父亲是领侍卫内大臣噶布喇。我出生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雪,爷爷说是天降瑞雪,天降此女,所以我的名字就叫莹雪,他们都叫我雪儿。阿玛在我六岁的时候就去逝了,我是他和额娘唯一的孩子,也是爷爷唯一的孙女,所以备受疼爱。我有一个比我大七岁的叔叔,索额图。他出生的那年爷爷因为拥立当今皇上而成为八旗举足轻重的人物,爷爷常说无论他在沙场上打了多少胜仗,那次却是最惊险并是最成功的一次,于是叔叔索额图被认为给爷爷带来了福气。加上叔叔自小的聪敏勇敢,更是让爷爷喜爱不已。相对于对我的疼爱,叔叔才是爷爷最大的寄托。我和叔叔的年岁相差并不是很大,感情从来就很好,平时他不似长辈叔叔般老气横秋,而是和气得像个同辈的兄长。他会给我捉小白兔,会给我从外面带回五彩斑斓的泥人,会教我读很多书,也会教我弯弓射箭。他说,满族的女儿是豪放的,赫舍里家的小姐更加要文滔武略样样精通。偶尔他也会和我说他的烦心事,已经成为一等侍卫的叔叔由于要时刻保护皇子而常常受闲气。索尼的儿子无论如何尊贵,都只是臣子的儿子,和皇子相比,那是天壤之别。叔叔的骄傲让他不能平心静气的承受皇子们的责骂和无理取闹,而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安全而又贴心的倾诉对象,那就是我。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先讲些笑话让他心情舒畅,然后安慰他“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最后再很认真的和他说我们都知道的、那个在几千年的历史中都从没变过的道理:那些个阿哥贝子都是天家的孩子,我们只能听从,只有遇到一个英名的主子,有才华的人会真正施展他的才华。每次我说到这里时,他都会说一个人,三阿哥。他口中的三阿哥是那样的与众不同,从不恃骄任性,相反的却宽厚仁慈,待人也谦逊和蔼,还是阿哥们中最聪明的。如果他能做太子就好了,叔叔最后总会说这句话,然后轻轻的摇摇头,像是抛除一切不可能的异想天开。所有人都知道,当今皇帝并不喜欢三阿哥,什么原因,我没有问过,也没有人告诉我。只是觉得那个三阿哥离我很远,偶尔想起叔叔对他的评价,幻想一个谦逊温和的影子,心里默默祝福一下这个与众不同的阿哥。才六岁的我怎么会想到这个和我差不多大、且从未逢面的陌生孩子两年之后就成为这个国家最高统治者,而六年之后又会成为我的夫君,甚至若干年之后,当我在天国看他时,他却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帝王。那个时候,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八岁那年,比我小三个月的玄烨在太皇太后和爷爷的拥护下坐上了太和殿的龙椅。许多年后,当我问起小小年纪的他坐上那庞大而空旷的龙椅,有没有感觉冰凉和孤单时,他竟然温和的对我笑了笑,冬日的旭阳照进他的眼睛,那样的坚定自信还有说不出的柔情蜜意,他搂着我,轻轻的说:“朕知道朕迟早会坐上那位子,当朕坐上去的时候,朕就发誓要把朕的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对得起大清的祖宗,对得起太皇太后的信任,对得起你爷爷的栽培,对得起自己这一辈子。”说完,他低下头定定的看着我的眼睛,口中呼出的暖气吹着我颈边皮肤微微发痒:“可是,朕有孤独,因为朕站得实在太高了,高得差点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差点?”我抬起头,语音柔和。他轻轻一笑,越发紧的抱着我,半响,耳中传来他微哑的声音:“因为朕有雪儿!”
我鼻子微微发酸,歪着头蹭着他胸前的温暖,心却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去思考、去感动,只是无尽的伤感,紧紧把我包围......只是玄烨,我却无法陪你一世......

第二章
第一次见玄烨是在十一岁那年的元宵节。元宵节那晚我终于按耐不住和柔儿两人打扮成男孩子从后院的小侧门偷偷溜了出去。满洲女子不似汉人家小姐规矩多,但身为当时已是首辅索尼的孙女还是有很多束缚的,比如言行举止要符合大家风范,虽不是闭门不出,却总不能独自行动,更不用说随心所欲的逛街或游玩了。小孩子的心性总是控制不住的,尤其是叔叔告诉我每年的元宵节满街都会挂满美丽的灯笼,尤其是今年,听说皇宫还会有一只长身形似龙状的灯笼送到民间与民同乐。我听着兴奋劲就涌了上来,说来可悲,虽是首辅的孙女,除了金银财宝古玩玉器是司空见惯了之外,其他的,大概是连一普通老百姓的见识都不如。
每年元宵节,家里都有那么多人进进出出,混出去应该不难吧?我心中想到了,自然会去做的,因为那个时候的我,还是个孩子。当我和柔儿顺利到达灯市如昼的大街上时,满眼精致的灯笼自然是让我欢呼雀跃,丝毫没有顾及到周围拥乱的人群就急着往前挤。“小姐,小姐!”听到柔儿在后面拉着我的衣角紧紧的叫着,我一急,回头瞪着眼睛悄声对她说:“还叫小姐,”指指身上的衣服和帽子,摇了一下手中的折扇,“是公子啦!”
“是是,公子!”柔儿紧张的看着我,依旧紧紧篡着我的衣服,“人这么多,我们还是不要看了,回去吧。万一......”“万一什么?”我拿纸扇轻轻敲了敲她的头,“好不容易出来了,当然要好好看看再回去了。你过来,看看这个,多漂亮啊,是朵莲花吧!”边说边拉着她挤进人群凑近看那些灯笼。
“恩!”柔儿开心的点了点头,头扭到那一边,突然兴奋的大叫起来:“小......,公子,你看,那个灯笼会动呢!”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个六扇形的灯笼随着灯内蜡烛的热气缓缓转动,每扇纸上都画着一个女子跳舞的姿势,灯笼转动时竟似那女子活了一般,舞姿妙曼,引人入胜。
“这个叫走马灯!”我一边惊叹一边对着身边的柔儿说道。久久听不到她的回应。我一扭头,形形色色的人穿行于我身边,却上哪见柔儿的影子!“柔儿!”我高声喊道,掂起脚张着头四处寻望,只见人头窜动,看得我眼睛直发花,依旧看不到半个柔儿。我被人群挤着漫无目的的走着,一路喊着柔儿,心中隐约有害怕闪过:自己可从来没有独自出过门呐,而且,这个地方,我从来都没来过,该怎么回去?走得腿发麻正想找个地方休息时,后面的人群却突然一下子涌了上来,害得正怔怔想事情的我差点倒在地上,幸好有双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我。“柔儿!”我一喜失声叫道就想回头,却没想到我的脚没站稳,又一个踉跄倒在那人的怀里。那人的怀抱宽阔而又温暖,衣服间还撒发着淡淡的说不清楚的清香,让人感觉非常舒服,却也明显的告诉我这决不是柔儿。我脑子里一团糊涂,而且也正累极了想顺势靠在这样的怀抱里稍做休息时,一个清亮男音不急不徐地在我头顶上方响起:“公子,你没事吧?”我猛的清醒,挣开那人的怀抱,且不说自己是个女子不应该这样靠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就说我这身男孩打扮倒在另一个男子怀里岂不是让人瞧着要怎么奇怪就怎么奇怪?不清楚当时脸有多红,只知道浑身别扭,恨不得在地上挖个地缝钻进去。我勉强抬头集中心神看了看眼前的男子,只见他身穿藏青色的长袍,外套深诸色马褂,腰间系着一块不大的汉玉,文质彬彬,丰神俊朗,两只眼睛尤为明亮,正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我忙收回打量他的眼光,脸上更热。我低头学着叔叔那样抱拳道:“多谢公子相助!我没事!”“公子,你是不是......”他正想问我什么时,却有一声极宏亮的声音打断了他说话。只听有人在他背后叫道:“容若!”他转身的瞬间,我才发现他身后站着的两人,他们此刻正含笑看着我,那笑有点古怪。我想大概是惊讶一个男子怎会如我这般脸红。我强迫自己抬头,勉强镇静的回望过去,眼睛也顺带着把他们从头瞟到脚底。
一个穿着宝蓝色长袍,腰间系着银色腰带,看起来英气勃勃,气度不凡;还有一个,里面是白色的长袍,外套了件白色镶金马褂,头上还戴着一顶镶蓝宝石的白色帽子。一身白,我想,这么喜庆的日子穿一身白,心里暗暗好笑。只待看到那人的脸时,方知道白色原来这么配他。而他的眼睛......温和似水,却又坚硬如石,哪里见过?心里面无端飘过一丝惘然,像是很熟知,却又偏偏很陌生。“公子,你若没事了,我们就走了!”那个叫做容若的轻声打断了我散漫无边的心思。
我木然点点头,心思还是收不回来。“哇!快看!快看!皇宫送出来的龙形灯笼哎!”周围的人群一阵混乱,把我们紧紧的挤在一起,自然也断了他们的去路。我茫然抬头,看到的景象却不禁让我一呆,情不自禁的嚷道:“真漂亮!”好大的一只龙,游行在半空中,体内的蜡烛把它衬得金光耀目。快升到半空中时却突然爆炸,金色的纸片向雪花一样撒下来,美得令人窒息。“哇~!”我只顾感叹着,喃喃道,“金色的雪,可真美!”却不防身前的人往后一推硬是把我推到我身后人的怀里。两只白色的衣袖覆盖上我的胳膊,我轻轻皱眉,今天真不该出来,被人挤来挤去,自己总归是个女孩子。只是那两胳膊越缠越紧,我一怒,正想着要不要给他一耳光时,那胳膊的主人却强拉着我走到一人烟稀少处,方松开。我回头,手微扬正想拍下去时,却又看到那双让我刚刚失魂落魄的眸子。是他!我心一颤。
“你想干什么?”他身边蓝衣少年看见我的架势,上前擒住我的手,恶狠狠的问道。
“没想干什么!”我没好气的回答,使劲挣脱开他的手冷冷瞥了蓝衣服一眼。看到那双眼睛,我还能打得下去吗?那双眼睛笑意愈深,也愈见温和,正胆大妄为的盯着我,却并不见得有什么不友好。
我昂着头,回视着他的眼光,心中不禁一动,反正迷路了,何不求助于他?十分奇怪,我内心非常愿意相信这个面前的陌生人。“公子,”我一开口才马上惊醒,声音怎么能这么柔和,一听就不像男孩子的声音嘛。我赶紧咳咳嗓子,粗声粗气道,“小弟初来京城,今夜人多,一不小心被挤到这里,却迷了路,”无视他三人眼中的奇怪和纳闷,继续说道,“不知几位对京城是否熟悉?如果熟悉的话,可否指点一下小弟回家的路?”那双眼睛的主人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并不是很好听,温和略带沙哑,却让我听得极舒服:“你京城的住处在哪?”“索尼府!”语不惊人死不休,杜甫说的。看着他们面面相视的狐疑和震惊,我只能安静的等待着,他们的宣判。良久,依旧是那温和微哑的声音:“曹寅,知道索府麽?”他望着我,满眼探究,我脸一红,扭过头看着其他方向,却遇到那个叫做容若同样探究的眼神。于是我连忙低头,索性什么都不看。
“回主子,知道!”曹寅的声音铿锵有力。“送他回去!”我心中一喜顾不得那烦人的眼神了,忙抱拳致谢,随着曹寅走了。走了几步,回头不禁又对他嫣然一笑,却看到他脸上瞬间的迷惘......

第三章
阳光射在我脸上,暖洋洋舒服极了。我半躺在窗旁贵妃椅上,惬意的看着在薄雪覆盖下的红梅被阳光照得鲜艳夺目,而雪也越发晶莹剔透,一阵风吹来,雪落下花瓣,梅依旧傲风而立,那红也愈见明艳。“叔叔,爷爷为什么不叫我梅,要叫雪?”我倚在软软的靠背上轻轻的问身后的人。
只听一声轻笑,“雪儿,你后面长眼睛了么?”说着就踱到我面前,是叔叔。
我扭头瞥了他一眼,静静道:“叔叔难道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股味道么?”
“哦?”他皱眉使劲用鼻子嗅了嗅,纳闷道:“什么味道?我怎么闻不出来?”说完一笑,那笑容比照在身上的阳关还要暖。“是只有我才能闻出的味道,”我调皮的笑着,“让雪儿心安的味道!”
却没想到叔叔脸一红,看似若无其事的望着窗外,淡淡道:“雪儿越来越会说话了。”沉默片刻,忽又开口道:“为什么要问阿玛给你取名是雪,不是梅?不觉得叫梅的人太多了么?”
“叫雪的人也不少,”我纠正他,“梅要坚强多了。我可不想像雪一样,被阳光一照就融化了;被风一吹,就飘散了。”我看着窗外,语气突然哀愁。“什么叫做少年不知愁滋味,就是你这样了。没事想自己的名字多愁善感,我看你是闲得发慌!”他摇头无谓的笑笑,突然像想起什么事情,旋即转过头来,一脸古怪的笑:“我说雪儿啊,我索额图什么时候有个远房表弟来我们家,我却不知道?”“嗯?”我一怔,满脸困惑,什么跟什么啊这是。“曹寅告诉我元宵节那晚我的远房表弟居然认不得路回索府,是他亲自送到索府侧门的,据说我那‘表弟’还不肯走正门!”叔叔“好心的”提醒我,在“表弟”两字上刻意托长了音,听起来阴阳怪气的。我漫不经心给了他一个很好看的白眼,心中顿悟,元宵节那天是那个叫曹寅送我回家的,只是一身乔装打扮的我总不能把真实名字告诉他,只能胡诌说自己是索额图远房表弟,随母亲前来索府探亲,第一次到京城,人生路不熟。还说是瞒着母亲出门的,而且索府元宵节那天正门进出人很多,不太方面所以走侧门。到侧门时柔儿正着急得东张西望,看见我回来一高兴差点就把小姐叫出口,幸亏我及时拦住她没让她说话,才没有露馅。如果曹寅完全相信我那段漏洞百出的谎话才怪,我心知他肯定会怀疑,不过转念一想都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也无伤大雅。却不知他会与叔叔相识。
不知道叔叔有没有和爷爷说……想到这儿我心一急,人一急就容易犯傻,尤其是在自己信任的人面前。我赶紧坐直,嘴里说出的话就证实了上面这个真理:“你和曹寅认识?他还说了些什么?你没告诉他我的身份吧?”我一连问了三个问题,还不满足,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你没有告诉爷爷吧?”他得意的笑笑,似乎很满意我的着急,更满意我的那些傻问题,缓缓开口,说话的语气显得自己是羽扇纶巾的诸葛亮,道:“首先你要相信如果我告诉了阿玛,你现在绝对不会活得这么安静,”我想想也是,心头一松,就忽略掉其他的问题,慢悠悠的躺了下去,“其次,我自然也没有告诉曹寅你真正的身份,毕竟你是首辅的孙女,不顾你的面子还要顾及阿玛的面子,说出去索尼的孙女不认识回府的路,这样会害死人的,因为肯定会有人会因为这个而笑死,”他那神采飞扬的样子,让我心里纳闷怎么自己就有个巴不得自己的侄女在天下人面前出尽丑的叔叔,想到这一阵悲哀,给了他一记凄凉的、不以为然的“笑”。他居然自动忽略,咳了咳嗓子继续说下去,“至于曹寅还说你什么,他说你是我的远方表亲,第一次来京城居然就说能说那么流利的京腔,他感到很‘佩服’。”我忍不住一笑,曹寅怕是疑心得头大了吧?不过也没什么,他还是不知道我是谁。看了一眼说得甚是兴奋的叔叔,假装奇道:“原来你侄女我出糗,你这个叔叔会这么开心啊?那我以后一定要再接再厉了,让你高兴个够!”说道最后就是恨恨的了。眼睛也随即闭上,对这样的人就应该视而不见。
只听叔叔轻笑了几声,走到我身边,凑近我的耳朵问:“那你想不想知道我和曹寅怎么认识的啦?”“不想,”我眼睛睁都没睁,懒懒的回他。“那和他在一起的那位公子呢?”他在引诱我。“不想,”经过那么一下子犹豫,我嘴唇轻轻吐出两个字,既然他们不知道我,我又何必知道他们呢,浪费记忆,虽然心里面不知道哪块地方在想起了那双温和而又坚定的眼睛时轻轻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没感觉了。叔叔一声不响的站在我身边,似乎有把握我会自己开口问他。我紧紧的闭上眼睛,暗示自己静心定气,偏就不问,憋死他,呵呵,心中想着一阵开心。午后,眼睛闭着在暖洋洋的阳关照抚下躺在软软的长椅上,对我而言,是很容易睡意浓浓的。
朦胧中依稀记得有人轻轻的抱我上床,轻轻的帮我掖好被子,轻轻的关好窗子,轻轻的点好薰炉,轻轻的走出房间 ,轻轻的关上房门......我就轻轻的睡着了。以后在坤宁宫那些冰凉而又睡不着的夜里,总是会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一任的温暖美好。

第四章
三月,花园的景色美得难以置信,绿草方青,羞花初蕾,嫩柳发芽,蝶飞莺啼。
每天早上起来,从树叶上、花瓣上汲取一小瓶露水是我给自己定下的任务。这几天爷爷和叔叔总是皱着眉头,一到家就在书房紧闭着门,神神密密的商量着什么重要的事,而那些大臣是索性把索府当成小朝廷一样来来回回川流不息。爷爷贵为首辅,要处理那么多繁琐的军政大事那是可以理解的,只是这次的紧张和神秘却是我有记忆以来见过的最甚的一次。不过这些对我而言都不重要,我最在意的,是爷爷的身体似乎越来越不好,咳嗽一天比一天厉害。记得哪本书里记载的,用清晨露水煮茶会有止咳化痰之效,我想我能做的大概就只剩下这个了。
晚膳后我端着亲手煮的薄荷建兰花茶刚走到爷爷书房门口,伸手要敲门时,门就猛的开了,只见叔叔一脸恼怒,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了出去。从来没有见过叔叔这个样子,我怔怔的望着他渐去的背景,隔了一会子才轻轻的走进屋子,关上门,恭敬的朝书桌后那个背对着我笔直刻板而又高大的身影叫了声:“爷爷!”“雪儿,”爷爷的声音苦涩而又生硬,却依旧没有回头,“知道什么叫做‘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么?”“知道,爷爷,”我的声音柔和却清晰无比,“要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必须先给对方他们所要的。”“你知道,”爷爷转过身来,满脸无奈和不忿,指着叔叔离去的方向,“可是他却不知道!他们也不知道!就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一样是无知。”爷爷声音越来越高。
“他们?”我轻轻地试探地问道。“雪儿,你要记住,这句话不是说平等交换,你给对方的也许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东西,但是,如果你要得到更重要更难得的东西,你必须要舍弃前者,”爷爷看着我,语重而心长,“这样才能成功,才能到达最后的目的。”“是的,爷爷,雪儿记下了,”我微微颌首,把茶放到书桌上,笑着对爷爷说,“这是我为您泡的薄荷建兰花茶,用露水泡的,对爷爷的咳嗽会有帮助。”“还是女孩贴心呐。”爷爷冰山似的脸终于融化了,露出一丝笑容。回房的路上,却发现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呆坐在湖边假山上,仔细一看,正是我那依旧沉着脸不知道生着什么闷气的叔叔。虽是三月,但夜里寒气甚重,我走近唤他:“叔叔,怎么不回房休息?”
“阿玛生气了吗?”他还是瞧都不瞧我,看着夜风吹皱的湖面,极其安静的开了口。
“你说呢?”明知故问!我看着他满脸的苦恼,一改往日的春分得意,不禁担忧的问道:“出什么事了么?”“钦天监官汤若望被捕下狱,三天之后定罪,”他转过头,声音开始激动,那么好看的双眉因激愤而紧紧锁在一起,“这根本就是一个诬陷,是鳌拜的阴谋,太皇太后下旨让四大辅臣议定,阿玛明明知道是鳌拜搞的鬼,却始终听之任之,没有任何表态。他是首辅,却是这样辅助皇上的!任凭鳌拜结党营私,横行霸道,指鹿为马,他却称病不朝......”“叔叔!”我忍不住轻声喝断他,“爷爷毕竟是你阿玛,他经历四朝,他做什么一定有他的理由。你应该相信爷爷的忠心!”“相信什么?怎么相信?”叔叔嘴角的冷笑看得我一阵心寒。我回头望着月色下泛着银光的湖面,想起爷爷刚刚和我说的话,心中一动,缓缓问道:“叔叔,你觉得,太皇太后和四大辅臣谁说话的力量大?”叔叔毫不掩饰眼神中的奇怪,他知道我是不爱听朝廷的事的,平时更不愿多说一句。不过他还是答道:“虽然先帝遗旨让四大辅臣辅助皇上,但太皇太后抚育两代幼皇,辅臣掌权,却依旧要听命于太皇太后。自然是太皇太后的说话分量重。”“当年你曾告诉我,当今皇上之所以成为皇上,除了太皇太后、爷爷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就是汤玛法,”我细细的思量着,试图清楚地说出脑中所想:“所以汤玛法不仅对当今皇帝有功,更对太皇太后有劳。这样的人,太皇太后绝不会因为鳌拜的诬陷就去怀疑他。再加上鳌拜的野心和肆无忌惮我想这应该是太皇太后现在最大的忌讳吧,臣强于君,哪个朝代能容得下?那么为什么太皇太后不直接下旨或者驳斥鳌拜等人的捏造而让四大辅臣审议呢?那样说不定还能打压鳌拜的气焰。你想过没?”月光轻寒,映在他眼中一片明亮,还透着些许惊讶,却不开口。为了不让沉默的寂静无限延续,我只得继续说道:“郑伯克段于鄢,太皇太后想让皇帝做庄公,让鳌拜成为共叔段。多行不义,无异于自取灭亡。爷爷的称病我想是对这件事的迟缓剂,四大辅臣缺一,而且是首辅,所以我想汤玛法只会有牢狱之灾,不会有更大的祸事的。只要拖延时间,太皇太后和爷爷会想出周全的方法。”“雪儿,”叔叔长叹了一声,总算接了我的话,“想不到我每日在朝堂上经历那么多事,见解居然还不及你一个几乎从不出门的才十一岁的小姑娘。”“叔叔是关心则乱,”我若无其事的笑笑,安慰他,“我是旁观者清,而且也是爷爷刚刚和我说的一些话我才会这么想的。”“阿玛和你说什么了?”“他说你们不懂得‘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他们?究竟是谁呢?生平第一次开始有了好奇心。“我们?”叔叔喃喃道,既而又是恍然大悟的表情,“好!我知道了!”说着就“嚯”地站起来,转身快步离开,边走边回头和我说,“雪儿,谢谢你了,我现在要去告诉‘我们’那群人,让他们先安下心来!”“叔叔!”这个时候,我只能惊叫。“怎么了?”他依旧扭着头看我。我跺脚,急道:“你后面......”却来不及了,“啊”一声惨叫,看着他撞倒的滑稽样,忍俊不禁,这才慢慢补充道:“......有棵树啦!每次走路都不长记性,急了就疯也似的!”“我走了!”他迅速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埃,笑着挥挥手走了。“他们”,是说皇帝他们吗,我心里暗暗念叨着,能让叔叔这么在乎的只有皇上,是皇上太在意汤玛法了吧!他这么小就要应对这么多的事,能承受得了么?我沿着湖畔漫漫往回走,背着手抬头看着圆月高挂的夜空,几颗星星在天边一闪一闪,惘然中似乎看到了元宵节见到的白衣少年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我,充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