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本嫁衣 七堇年

自序

去年的冬天我在津城的小街道上,看到院落里的一扇门旁有只木牌,上书“澜本嫁衣”四个楷体字,心中顿觉惊喜动容,来回徘徊,还拍下了照片。

两个月之后我再去寻找这家店子,它却奇迹般地消失了。问遍附近的商家,都说,这里从来没有过澜本嫁衣。我怀疑这不过是我的幻觉。

这年夏天我终于写完《澜本嫁衣》,我知道我也已经告别了一个纯真年代。

我相信,对于这本书中的记述,有人会觉得龌龊难当,情愿合上纸页,停止洞察与他的理解和想象完全相悖的另一个世界。他们不相信这个世界的存在——或者说,他们相信,但不愿意面对。

我是说,也许。

但当我们都实质上身处同一个垃圾场的时候,停止洞察的人有停止洞察的权利,但我不能因此羞于叙述的继续,止于已经即将昭然若揭的真相跟前。

记得年少的时候,我读罗曼。罗兰的书,他写:看清这个世界,然后爱它。

在我初次迈进叶知秋的生命戏场,惊怯痛楚地在台下同形形色色的众人一道观望经过精剪之后由她上演的折子戏时,我同样恐惧直至颤抖,无从相信这个笑贫不笑娼的世界竟有这般的肮脏可惧。

人间是一艘浮在欲望之河上的船——河流因为混杂过多新旧杂陈,良莠不齐的人性欲念而散发着微微腐臭——但即便如此,也不得不承认是人的全部欲望承载了整个人间。从善的欲望。作恶的欲望。生的欲望。死的欲望……混合并汇成一股黏稠而沉缓的当下发生,最终化为历史,静静流向虚无之境。

而这一切又远远超过了爱的遗却。关于失足堕落,关于猎奇的代价。关于缺憾,关于恩德,关于暴虐……以及最终的,灵魂的失敏。感知与记忆的消亡。我沿着她走过的路途,便从一个幻灭望见了另一个幻灭。幻灭之间的空白是如风中残烛一般的洁净希望。我以书写讣告般的心情着笔,为人心的希望和幻灭,为人间的纯洁和污秽,书写散发着腐臭的供词。

我想我义不容辞。

◎壹

[我被取名叶一生,与常年坐在轮椅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缝纫机前和各色布料打交道的母亲相依为命。她的全部生活,有四个字可以囊括,即“澜本嫁衣”。]

1

母亲过世的时候,我又回到家乡。我接到消息的时候,是黄昏时分。旅行社的另一个同事都已经下了班回家,唯独剩下我还坐在小小的店面里,面对玻璃门外的小街道出神。伊斯坦布尔的暮色这么重,有轨电车慢慢驶过,几个背包客脚步匆匆,笑声中夹杂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手边的电话响了起来,那一刻是叶知秋打给我的,但我还不知道,接起来用土耳其语说,你好,这里是旅行社。

她用英文讲,请找叶一生。

我愣了很久,没有想到她会打这个电话。在我沉默之间,她用询问的语气又重复了一遍,请找叶一生,她是中国人,在这里上班。

我这才回答她,我就是。

她也愣了,一生,一生,是你吗。

我忽然觉得此刻熟稔而破碎,这么多年她一直这样叫我,一生,一生。

但她接下来说的是,母亲过世了。你回家吧。

这消息如此突然,突然如一切的突然。我恍惚起来,间或地听到她还在另一端说话……不知过了许久,我放下听筒,悲哀而镇定,立刻又打开电脑开始给自己订机票准备回程。

我在这个旅行社上班,为旅客订机票就是工作之一。一切安排好,我像往常一样锁了旅行社的店门,忽然不想坐车,便沿着有轨电车的街道往下走,前往嘈杂的艾谬诺努码头等渡轮。沉闷的轮船汽笛声呜咽而去,接着有轨电车驶来的声音徐徐传到码头广场。

这仍然是一个有鸽子的黄昏。灰色的翅膀纷乱地从清真寺前的空地上飞起,掉落的羽毛在空中打着璇。海峡尽头,天空已经暗蓝,落日是微微的紫色——这历历在目的皆是时间的真相,但有那样多的事我却渐渐无迹可循。

我看着眼前的夕阳沉入海面,心里还揣着噩耗,不知为何却再平静不过。

穿过金角湾,我又爬陡坡而上,喘着气走回新城区塔克辛广场附近的公寓。阿默德不在家,这两个月他都留在慕尼黑管理他的土耳其餐厅。回到家我给他挂电话过去告诉他我要回国,但没有人接。我觉得很累,不再尝试,当即写了字条给他压在桌上,又开始收拾行李。

流浪其实不是我的选择。时至今日我已经不想再深入人生。只是没有了家,我不得不一直在世间走。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是用心的女子,试图相信爱如拯救,且人与人之间总有一线生机可以不落窠臼。但那是虚妄之言。日光之下果然是没有一点新事。而今我决意不再做一个流连忘返的人了。

我即将回到故乡为母亲举行葬礼。离开伊斯坦布尔的那夜下起雨来,深夜里灯火通明的巨大斜拉桥像刚出炉的铸剑一样横架在海面。与初来的那夜竟然这般相似。可那时我心境不再如当初。

我如此想着,在狭小的飞机舱位上闭上了眼睛,只觉得自己又辗转了一个浪掷生命的循环。还是一无所有。

回国之后我就赶回了故乡,路越来越近的时候,旧日情景忽然之间这样铺天盖地而来,我承接不暇。时间过得这么的快,事情太多。悲伤都来不及了。然而细细掐算起来,究竟又有何许波澜壮阔——其实不然,只不过是些河面潋滟的波纹,就此破碎流淌直至消失。如此就是生命。

我与叶知秋一路上都在说话,太多的真相和记忆一一反刍,我才知道太多事情原来是如此。她从前没有告诉过我。

母亲的丧事格外简单。殡仪馆内只有我与知秋两个人。我执意要将母亲的轮椅一并陪葬,但是掌管焚尸炉的老人却不让,絮絮叨叨地吵嚷了起来。我烦不胜烦,便作罢,一个人走出空空的大厅来,又似乎觉得不妥,转身回去,抬头又一次赫然看见母亲的遗像。

她眼里似有层霜,与世间相隔,由此终于得到了宁静。

叶知秋仍站在我的旁边。她脸上的妆还是那么的浓,只是再也不比十几二十岁,皱纹开始明显。言笑之间一层又一层地浮动,像脸上长了年轮。我明白,枉然走过了这么多人的身边,意欲停留,但总还是要与他们错肩而过。她是老了,并且依然在继续衰老。我也是。

殡仪馆里又进来一大帮乌烟瘴气的人来送葬,麻木的表情多于悲伤的表情。我抱着母亲的骨灰盒与她一并逆着人群走出来。盒子上裹着一匹黑缎,在拥挤中起了皱。

那天夜里我回了母亲的家。

母亲的死,竟然是因为误食了有毒的蘑菇。那不过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饭。她好久没有吃过蘑菇,从一个乡下姑娘那里买来做汤……她喝了汤中毒,死前呼救,却没有人在她身边。有人几次来找母亲做衣服,敲门无人答应,闻到了尸臭,报了警。

我愧疚但没有用。太多的偶然镶嵌在注定中。奈何不得。愧疚但没有用……

母亲走了,这里空寂似墓穴。她走得那样的急,好像只是临时出门打一瓶醋。未完工的衣服布料还在缝纫机上挂着,褶皱中还留着缝衣针。我呆滞地盯着那堆布料,心里哀痛。

知秋站在我的身边,没有言语。我们顿时像两个幼小孤儿。

夜里我们睡在母亲的遗床上。躺下的时刻我心里默默掐算,究竟这番情形已经阔别了何许经年。往事纷杂,无从说起,彼此也就沉默。知秋默默地念了一句,一生,我困了,我先睡了。便闭上了眼睛。

从来没有温和的生命,从来没有。我耳边忽然响起了这个声音。侧过头去,却看到她已经静静睡着。这似乎是她心里在与谁言谈,不慎被我听到。闭上眼睛,后来我就又看见了洛桥的水光灯影,浸透在些许零落的桨声之间。我知道我入了梦。

翌日醒来知秋已经不在。电话也打不通。我早就习惯。本来是想叫她来一起给母亲选墓,安葬,现在看来都只有一人操办了。我只是为母亲觉得凄凉。

叶知秋一走了之的习性,这么些年真是丝毫没有悔改。

一个礼拜之后安葬了母亲,知秋还是没有音讯。母亲的故居我实在舍不得变卖,这老房子有太多年了,留着是对的。留着我便能够听到记忆,能够挽留家的驻息。这是她唯一遗产,而今属于了我,我不会舍弃。

两个月之后,秋日已深肃。我在一个落着雨的下午给母亲的坟墓上了香,决定要走了。临走之前我去找叶知秋告别。但不过是徒劳,她再次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无奈,一个人离开了故国。

始料未及的是,在北京机场,我竟然碰见康以明。他大概是刚刚下飞机,正独自一人匆匆走着,见到我,便想要叫我过来一起坐下说说话。我与他打完招呼便说,不行,我得登机,时间不多了。这些日子知秋有没有联系你?如果你再见到她,就告诉她我走了。

康以明看着我,眼神似乎不对,他淡淡地说,我想你还不知道。叶知秋死了。

我苦笑,说,前些日子才是母亲过世,她和我一起在火葬场等着火化,这仅仅是两个月的事情,她怎么可能死了。

康以明说,这是真的。昨天夜里,她约了我们以前在游泳队的队友一起聚会,大家失散多年,好不容易聚一次,但我在外面出差赶不回去。他们一大堆人吃饭,喝酒,唱歌,又剩下几个回到宾馆套间里喝酒继续玩乐……我想她是自杀,死前给我打了一通电话。只模模糊糊说了一些琐事……我没有想到她打完这个电话就服下过量的海洛因。队友全都醉倒睡着了,醒来时才发现她根本没了呼吸。

我站在他面前听完这段话,心里至为平定。过了很久,才觉得胸中忽然痛得阵阵作呕,脸色越发青黑。我一阵无力,不得不放下了行李。以明又说,我正是要去看看她。

以明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可当时我只在心里说,若这是真的,那么知秋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一生,我困了,我先睡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开始相信她死了。

2

幼年时中医说我体寒。果然如此。常年来冬天是艰难的时节,寒侵心骨,万事索踪。家乡的冬天很少有雪,只是风疾雨寒,天空变得云痕重重,好像沉得要坠下来般充满了人间的痛。在那痛楚的深处,阴风湿润似永远拧不干的泪,扑面而来若有万般伤诉。我犹记得,冬日黄昏,在猝不及防坠落下来的昏暗天色间,船家的灯影在暗如青绸的水面点了一盏细小如豆的火光……我听得见窗前桨声荡漾,雀啼如泣。桥上归人的伞影,像是褪色的皮影戏一般……千家万户丝丝缕缕的煎炒煮炸之声,锅瓢碗盏作响,我还闻到热腾腾的米饭香……这人间市井的重复,细密,无尽无望,温存丰实却又不甘满足……

这是我的望乡。

母亲在洛桥的裁缝小店,是外祖母的遗产。幼年时母亲要带我去给外祖母上坟。扫墓对于她来讲不是一件小事,要专门请轿夫把她抬上山。他们健步如飞,我跟在后面一直跑,非常累。站在山腰上,母亲一边烧纸钱,一边对我絮叨上一辈人的历史。却又不敢耽误太久,怕轿夫等得不耐烦。

解放前外祖母家中赤贫,她幼年得了天花,高烧昏迷近一个礼拜。天花痊愈之后,脸上留下麻疤,容貌非常丑陋,被家人嫌弃,常遭毒打。外祖母十三岁就从家里逃了出来,被招去英国人的工厂做了缫丝女工,一年下来,在地狱一般滚烫的车间里,脸被蒸得肿白,手指常年浸泡于开水中,几乎是被煮熟了。她又从那里逃出来,去汽车配件厂打篷布,很快被车篷旧帆布的粉尘弄成了肺结核,日日咯血。车厂开掉了她,她便又去做洗衣女工。苦熬几年后,嫁了一个心地慈软的没落少爷,有了一点积蓄,才终于开了一家裁缝铺谋生。

外祖母缝纫手艺做得好,澜本嫁衣名噪一方。她的嫁衣通常都做正红色的缎子旗袍,凤仙领,端庄之下暗藏风情;绣上文理森森细细的折枝牡丹,雍容复古自不待言。滚边的金线和饱满的排穗,看上去有悲剧感的华丽。斜襟领上缀有刁钻细腻的盘扣绞花,一颗一颗细细静静地扣上去,仿佛藏有凄凉笑意的红唇渐渐隐去,密封身心的本相,带着女子对未卜的婚嫁之命的战栗。

彼时外祖父还在民国政府的银行当会计,过的是老爷日子,每天用小楷抄抄账本,看报,四点钟下班后叫上一辆黄包车去戏院听戏,吃茴香豆喝烧酒,入夜方归,醉意熏然。靠着外祖父的薪水,家计不愁,家里还请了小保姆。这也就是外祖母一生中唯一一段短暂的好时光。

外祖母第一个女儿出生,取名叶青。刚刚过了几年的安稳日子,就又遇到了时局变动。全国解放,旧政府垮台,银行纷纷遣散职员,一人塞几只金条,树倒猢狲散。外祖父一身懒骨头,只知道听戏喝酒,落下一身的病。本想用这点遣散金做生意,结果被人大骗,砸进了所有金条,买了几大堆根本没有销路的帆布,扔在仓库里面被老鼠咬光。家底亏尽。

为了躲避战祸,一家人辗转迁徙多个地方,在洛桥定居下来的时候,家里已经相当艰难。外祖父身子已经败了,仍偷偷出去喝酒,半夜回来在床边呕出散发着浓烈馊酒气的黑血,又叫嚷着肝疼,彻夜呻吟。几年后外祖母怀上了我的母亲,出生时却已经是个遗腹子。

洛桥在那年冬天下了薄雪。雪落如尘,阴湿寒冷叫人骨头发酸。外祖父在除夕之夜死于喝酒过量,死前呕得整个床都是墨一般的稠血,还拉了血便。外祖母一只手抱着我母亲,一只手牵着叶青,大年初五用黑绸包着礼金,请镇上的木匠打了一口薄薄的棺材,葬了外祖父。

3

城西的一间旧宅子,厅堂门前挂着澜本嫁衣的石牌匾,楼上的简居里住着外祖母和叶青叶贞一双女儿。雨泽时节,滴水成串,望过去窗前似乎总是挂着愁人的泪。我至今仍记得屋内简陋,上等的红木也因为年久失修而腐朽发黑,踩上去咯吱作响。天花板萎缩的木板之间露出缝隙,黑暗如斯,我总恐惧里面藏有鬼魂或怪虫。

在整修过的卧房内,情况稍好一些。檀木上陈列着一匹匹的丝缎,布料,又放置了大量的樟脑防虫除湿,一年四季都弥漫着浓郁辛冽的樟脑香。在濡湿的空气中,樟脑浓香年复一年发酵,成为我童年的气味。少年时候放学回家,天色已黑,四下茫然,但是远远走进院子里就可以闻到这样的辛辣清香的樟脑——我便定下心来。知道自己就快回家。

这是我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有迹可循的东西。

当年叶贞叶青两姐妹亦是闻着这样的樟脑香,听着患肺结核的外祖母在缝纫机前做工时的咯血声入梦,如此长大起来,似乎对苦难更抱有亲近。

苦难使人呈现坚韧,而一旦苦难成为活着的惯态,人将长久的浸淫其中,反而不对苦难本身有多余感触。顺受等同于活着。这种无形的意志异常强大。苦难深处的人反而从没有想过放弃生命。只有经过幸福体验的对比,才会在强烈落差中无法把持感知的平衡。所以脆弱不堪。

叶青自幼年就不安分,常常摸着自己的小辫子坐在门槛上,专心致志地望着来往人流,却又不爱说话。有时候又趁着外祖母不注意,溜进集市,在大人的裤腿中穿来穿去,心里感到惊险刺激的快乐。也许是隐隐知道世界绝不是眼前这个样子,又不确定它到底是一个怎样面貌,所以一直有猎奇心。

叶贞不同。由于外祖父酗酒,她出生时就神经发育不全。长到了六七岁的时候,下半身开始莫名地萎缩瘫痪。瘦得像芦柴棒。无钱医治,也医治不好。我母亲叶贞幼年就格外安静,常年坐着,不声不响。外祖母带着两个女儿,靠澜本嫁衣维持家计,养家治病,不堪重负。

后来叶青在十岁的年纪上被津城来的远亲收养过去。那对夫妇不能生育,极想要一个孩子。走的那天叶青还梳着小辫,神情倔犟而忸怩,穿着一件外祖母亲手做的碎花袄子,眼睛里噙着泪花,咬着嘴唇也不吵闹,一步三回头地被人带走。叶贞刚会说话,叫着,姐姐,姐姐。才几声,叶青的身影就夹在两个大人之间,拐进了巷弄消失不见。

外祖母自是知道这个孩子生性阴戾凉薄,并不讨人喜欢,日后必吃许多苦。想到此,她脸上就挂了一串泪。

叶青走后,家里更静了,如落幕后的舞台。我母亲自幼不能走路,家里连脚步声都没有了。外祖母做缝纫活儿,框框当当地摇着缝纫机的踏板,断断续续,是家里最活泼响亮的声音。我母亲静静在一边看着学,才八岁便会做女红。镇上有两户有钱人家的太太,孩子都已大了,她们闲来无事便过来坐坐,与外祖母说话,还要教叶贞看书识字,工钱也给得慷慨。

除了与前来做衣裳的顾客们闲聊几句之外,母女两人几乎没有与别人交谈过。这般寂静生活延续多年,外祖母很快年老,手和眼睛都不太好使,我母亲开始撑起门面来,手艺渐进。

4

外祖母死前一身痨病,剧烈的咳嗽听上去空洞骇人。她花了最后一点积蓄,置了一点嫁妆,找了媒婆。临终前还执着叶贞和媒婆的手说,看你没有婆家,我是闭不上眼啊……我给别人做了一辈子的嫁衣,却不能给自己的闺女做一件……

外祖母到死也没有看到女儿成亲。去世后一个月,一个聋哑的鳏夫娶了我母亲。是个拉板车的,且不能生育。大约媒婆撮合两人,就是这个用意。他是个老实人,从新婚之夜开始就为母亲做一辆新的木头轮椅,嘣嘣地敲了几天,在大年初八的时候终于做好了。这个车夫憨厚地笑着,咿咿呀呀比划了几下,兴奋地满脸通红地把母亲抱了上去,就出门去拉货。

那年冬天闹雪灾,天寒地冻,他拉着木炭下山,失足坠下山崖。车轮的辐轴扎进了腹部,血肉模糊的肠子流了一地,待有人发现的时候,满腹血肉都已经结成了鲜红色的坚冰,衬着满地白雪,看上去洁净而残忍。

人们大都知道这是那个残腿女裁缝的哑巴丈夫,却没有人自愿把尸体给拉回来,大概是过年关头,为了避邪。母亲知道之后,花了不少钱,专门请了两个人去把尸体抬回来。尸体还冰冻着,结冰的肠子被捡起来放回身体里。

这是新婚满月的时候。

后来母亲就再也没有成过亲。她的腿已经萎缩成了幼女肢体的模样,常年坐卧,皮肤也坏死。

许多年来母亲就这样坐在澜本嫁衣的堂屋里,日复一日做衣裳。她善信经营,甚有口碑。在我幼年,澜本嫁衣尚有几笔热闹生意。这是多少年前的事情我已不复记忆,只见得而今这裁缝铺子已被规模化的商业市场吞噬,在满目琳琅的服装商场的货架间,在铺天盖地矫柔做作的婚纱广告中,母亲的小店似逃不过人走茶凉的冷清命运。几件陈列已久的成衣挂在那里,是母亲亲手做的。偶尔有人问津,挑起来看看,便又放回去。如此的如此,越来越像一种了无指望的,对生活之淡凉的展览。

但我爱母亲的小店。在被洛桥终年不断的霪雨所常年腐蚀的木门左侧,挂了一块青黄苔色的小石板,竖着镌有澜本嫁衣四个楷字。每逢过年时用朱红的丹漆填一遍色。

幼年我常在澜本嫁衣的店门口玩耍,梅雨时节木门的角落长出小巧好看的蘑菇,我一根根掐下来把玩,粘腻的汁水渗出来,粘在指尖,我正要舔,母亲急急地撵着轮椅过来说,别碰,有毒,有毒。

她是疼我的。

我自记事起便与母亲一起过活,比我记忆更久的是她的轮椅和干瘪萎缩的双腿。

她坦白地告诉我,你是我收养的。路人三更半夜把你放在这条街上,我听见你哭了大半宿,声音闹得我睡不着,就独自摇着轮椅出门沿着街道寻,就看到了你。那时是秋天,你的襁褓上正好有一片落叶。我叶贞不得不觉得这是宿命安排,就把你捡回了家,给你取名叶一生。

她对我讲生世的时候,一条软尺挂于脖颈,坐在轮椅上,在缝纫机旁的台灯下戴着老花眼镜掐算针眼,各种暗素的布料撒了一桌。她的表情没有愉悦亦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延续不断的专注……像谎言一般平静不急迫。

母亲平静不急迫,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我被取名叶一生,与一个常年坐在轮椅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缝纫机前和各色布料打交道的母亲相依为命。她的全部生活,有四个字可以囊括,即澜本嫁衣。

5

叙述或者回忆并不点缀生命。被阅读的仅仅是时间轮廓。我相信我仍有来处——这是当然的。但我也没有想过去寻找亲生父母。

母亲告诉我,外祖母死前执着她的手说,人活着就是一块布,它最终被做成了什么样子,靠的是裁剪手艺。即使你想成为一件旗袍,但裁剪你的人把它做成了汗衫,你就得忍受做一件汗衫的命。

在母亲中年的时候,从一条飘着秋叶的街道上捡回了我。我并不具备照亮她生命的光能,只不过在她的孤独深处多了另一道孤独的影子。这么些年,我不知道除此之外,像我与知秋这样不知疲倦地深入人生,有何意义。

但叶知秋大概不这样想。

在我有限的所遇中——人或者事——我明白知秋有别于任何人而存在:自然这是后话,也都是我与她一步步走进了迷局之后才渐渐清晓的事实。一些事如果牵扯过于浩繁的细节,便容易被忘记。在她间或出现,又间或消失的片段之间的罅隙,深藏了不被知晓的人与事。我也是在多年之后,才渐渐串联起有关她的全部。

我只是常常想起她的脸来,比如我在夜间的海滨小城行走时,在燥热的荒郊野外搭了陌生人的便车时,或者跪在清真寺的地毯上祷告,与主相对却无话可说时,我就会想起她来,迅疾从我记忆中闪过,只是不断提醒,她还存在于我印记中,却不再详细勾勒其景其形。

在后来开始浪迹的岁月里,在伊斯坦布尔的春天或者秋天,我望见云朵如鳞片一样的天空,像一条巨大的蓝白相间的鱼背延伸到边际,形状轻轻变幻,看似缓慢悠然,其实却倏然消失。我的窗口之外看得见旧城区的房顶,清真寺的宣礼塔,还有许多无法知具的门与窗,在晴朗的时候,像彩色积木一样堆积成一幅立体图景。我还是会想起知秋来,想对她说,从这么多扇门进进出出,其实都没有什么不同。某人会以宿命的脸孔在房间里等着你来相会,但没有一个房间可以让你停留一生一世。但如果走过了太多的门,似乎就会忘记最温情的一间是在何时何地。

6

那年冬末春初。天色阴冷,惊蛰时节的日光被润湿的风所反复稀释,如同抽芽的桑叶般浅得格外清凛。

我记忆犹新,叶知秋来到我家,便是在这个时节。我记得她见面与我微笑,笑容似这三月日光。那个时候,叶知秋眉目淡秀,眼神中有一种一目了然的无情与不信,下巴很尖,脸廓瘦小。稚气未脱,却已经是一张画像般冷静的面孔。她的母亲叶青领着她走进我的小房间,帮她把行李放在地上,就走出房间去与我母亲说话。

我们面面相觑地坐着,互相用直接而警惕的目光打量。她没有羞怯,也不大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似乎是等着我说话。又似乎是没有注意我的存在。

这个与我没有血缘的表姐叫叶知秋,年长我三岁。她母亲在杳无音讯近三十年后,突然千里找回家来,要把知秋交给我们家。

一个人若生性不被人喜爱,得不到怜惜和帮助,就注定要为同一个结果付出更多代价。叶青如此。

如外祖母所料,因为生性阴戾凉薄,叶青并不受养父母喜爱,常年跟家里闹不和。人的耐心与仁慈总是有限,养父母很快心生后悔,把她送去职高打发了事。

彼时叶青已经十几岁,性格乖戾,没有人接近她,她被排斥在人群之外,亦没有亲人,和学校里太多平庸的年轻人一样,贫穷,无望,琐碎……她住在阴暗破旧的宿舍。那里充斥着各种事物陈陈相因的古怪气味,拥挤如噩梦。楼道间晾着终年阴湿的衣服,惨绿的一盏灯在走廊尽头灯忽明忽灭。是在这破楼下的某一个夜晚,一个底层出身的穷酸小子成了生命中第一个吻她的男人。这是二十五年来未曾体验过的一种靠近,她由此仿佛看到了另外的世界:以及一些尽管是幻觉,仍在当时被感知为希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