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风颜录 作者:秋若耶

第1章 序章

墨云翻涌,汇聚长安的天空。密云下的帝都,狰狞而压抑。巍峨的皇宫城楼上,她精妆华服,俯瞰宫内数千臣属,最终将目光遥遥钉在那袭白袍的乐师身上。

她长声而笑,扬袖掷出了身边的琴,手腕翻转,一柄精雕镂花匕首在一道闪电照耀下映亮了楼下乐师的白衣。

倒转匕首,刺入胸膛的一刻,鲜血喷涌而出,洒在城楼悬挂的一卷白缎上。霎时,白缎如被拂去尘埃的宝卷,丝丝毫毫勾勒出了一幅惊天动地的画卷。

宫廷震动。

她松了口气,终得解脱,摇身栽下城楼,一袭宫装在空中被狂风吹卷,凌乱不堪。宝卷亦随她坠天,在空中展开了令人头晕目眩的秘密。

白袍乐师指端弦断,蓦然起身,飞掠苍穹。狂风中,他接住了坠楼的她,却任由那副画卷从身侧飘下。他向来有力的臂膀,终于止不住地发抖。

她睁开了眼,见他就在面前,这谪仙般的容颜啊,竟也有变色的时候。心底无端地升起一丝快意,她忍着伤口撕裂的痛楚,在精致妆容下解颜而笑,“一切都按您的意愿进行,师父,您可满意?”

他眼里冰破淩动,紧紧凝视她,终于渐渐释放了禁锢的情愫。

她继续笑着,“弟子已继承了您才艺的八成,成为万人之上的乐师,也不枉了您的一番教导。师父,您可满意?”

他眼眸一颤,无法直视她眼里的清辉。疾风中,他发丝飞舞,衣袂如仙。她看在眼里,终是转过头,目光随飘飞的画卷而去,“所有成败都在那里,你还不去接么?”

坠天画卷落下,千人争先恐后抢夺。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入人群,低声吟道:“不羡黄金罍,不羡白玉杯;不羡朝入省,不羡暮入台。”

字字句句在她心里掀起巨浪,心口更加疼了。

众人见他抱着太子妃走来,均不由自主让开了道路。

城楼上的皇子冷冷瞧着这一切,沉声喝道:“宫廷乐师,杀无赦!”

御林军倾巢出动,从四面八方合围。

她在他怀里,看了看这宫里,竟笑道:“大司乐,浮生了了。”

他如雪的衣襟已被她胸前的血染成殷红,他却将她抱得更紧,无视三千甲士,只对她一人道:“浮生未了。”

“未了又怎样?”她发起抖来,想要挣脱,想要永久的解脱,“我是太子妃,皇宫是我的归宿,我的生死由他定!你的天下,再与我无关!”

他停下脚步,深潭般的眸子起了一丝涟漪,低头看着她精致的容颜,刹那有些抱不住她的感觉,“天下……天下是什么?你即天下!”

她身体巨震,抬头瞧着他哀痛的眼眸,仙韶院里跟他学琴的日日夜夜,冲破她已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

卷一 试乐夺魁入仙韶 拜师承学慕风华

第2章 御苑绝姿

大宸王朝,定曦二十一年,皇家学园仙韶院又到四年一度纳新的时候。

御苑曲江芙蓉园今日格外热闹,无论是簪缨家的子弟,还是平常人家的儿郎,凡是具有音律才学并有上进心的少年,均可入这皇家御苑,参加选拔考核。

仙韶院是大明宫内的学园,主要教授音律才艺,辅以经籍书墨,每四年招纳一批学子,每届六十人,官宦人家三十人,平民三十人,年龄在十四至二十之间。

一大早从家中赶来的上官那颜为避人耳目,遂着一身青衫男装,改头换面,并借了父亲属下官僚的关系,造了平常人家的户籍,前来应考。

衣饰不等的少年都涌往杏园。杏园本是新科取仕后举行探花宴的所在,不过仙韶院的掌院大司乐却向圣上进言,他录取弟子,必得在杏园试乐。入得仙韶院,他别的不看,只看乐律天赋如何,是否可教。

这个大司乐,上官那颜早有耳闻,据说是大宸宫廷首席乐师,帝国无人可与之媲美。自幼就好音律的上官那颜,很想亲眼一见,并看看自己的乐才算得上什么级别。

芙蓉园亭台楼阁都是皇家规格,富丽堂皇又典雅端庄,便是世家出身的上官那颜也是瞧得流连不已。杏园更是端丽考究,清畅娴雅。

因还未到考试的时辰,她便四处闲逛,御苑占地过于庞大,她走得累了,见前方有个凉亭,便进去歇歇。凑巧亭内小桌上有套茶杯,还置有温茶。她眼里一亮,坐到椅子上一面歇息一面饮茶,顺便瞧瞧四下的垂柳石桥。

“何人如此大胆?”亭外有人遥遥喝道。

上官那颜一口茶咽岔了,呛得不住咳嗽,回头看去,见一人对她怒容相见,另一人用折扇闲闲敲着鬓角,望着她欲笑不笑。她脑子转得飞快,看那持扇少年一袭湖蓝色的绸衣与白玉腰带,在这御苑尚能如此悠闲,怕不是寻常考生。她起身弹了弹衣襟上洒的茶水,对二人一抱拳,欠身道:“小弟冒昧,敢问……”

“此处是你可闲逛的么?”那呵斥她的人一脸庄严,继续对她出言不逊。

她的一句话被噎了回去,心里颇不畅快,脸上颜色亦不大好看。

那衣锦着佩的持扇少年笑了笑,上前对上官那颜回了一礼,“贤弟可是考生?如何称呼?”

“小弟夏颜,正是前来芙蓉园参加仙韶院考试的。”她脸色稍缓,却不太想再对这二人低声下气了,走下凉亭,就要别过。

锦衣少年见她从身边不悦地走过,一阵香风从鼻端掠过,那青衫衣领下露出的肌肤赛雪,他在扇面一端笑了笑,忽而转身对她喊道:“贤弟——”

上官那颜停了脚步,回身怒道:“一杯茶而已,要我赔的话,隔日十倍奉上!”

“茶么,就算了。”少年不恼不气,笑着用扇骨指了指反方向,“这边去考场近些。”

上官那颜又被噎了一下,低咳一声,又淡然地走回来,再次从他身旁直直路过。他再一次瞧见她耳根粉中带红的颜色,并清晰地看到了细微的耳洞。

上官那颜头也不回地赶路, 半个时辰后,到了指定的考场。

城门般的楼阁伫立前方,雕梁画栋,恢弘绵绵。楼阁上,华盖高举,衣袂翩翩,似乎便是主考的位置。

楼前聚满了少年,离高楼六十丈远处,人潮被分成两个阵列,一为贵胄,一为贫户,各分三个纵队,每队一百来人。录取比例约为十人取一。

上官那颜看了看手里的牌号,几乎到了贫户的末尾,有得她等了。不过,排在后面,正好可以静观前人水平如何,她再适度发挥,如此可知己知彼。

她在心里估量琢磨的时候,前方已响起了琴声,她在后方听来很是微弱。抬头看那遥遥的楼阁,以及楼阁数十丈外的考场,六处香炉案桌一字排开,六队考生依次上前坐定,奏乐。她心里蓦地一惊。六人同时奏乐,且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楼阁上的主考能听得真切么?这需得怎样的耳力?

高楼华盖下,白袍翻飞,看不真切主考的面容,但那气势便镇住了整个杏园。

考试只考琴艺一项,盖因琴乃众乐之尊。考什么乐器,上官那颜并不在意,她只是拿不定弹什么曲子好。什么曲子可以让她平稳地被录取呢?她不想哗众取宠,也不想太平庸。考前她也曾辗转反侧,但始终没有好的想法,最后索性听凭临场发挥。

弹完曲子的少年,对着高楼鞠一躬后,便沿着规定的路线退到杏园的两侧。楼上的主考动了动袍袖,执笔在宫女擎着的白绢上写下序号。

上官那颜观察同场的考生,大多紧张兮兮,少有面容舒展的。她听到曲艺不凡的琴声,心里也会紧张一张,自惭一阵,听到平淡无奇的曲子,则会暂时宽下心来,抹一把虚汗。再瞧那神秘考官,她又敬又恨,害她从未有过的忐忑,真想飞过去看看他笔下都是哪些序号。

焦虑不安地等了一阵,快到自己了,她赶紧转动脑子,弹什么曲子,什么曲子呢?

高山流水?不行!前面已有好多人选的这个曲子,她不愿随众。

梅花三弄?不行!现在正值初夏,这曲子不合时。

广陵散?不行!少年家弹不出那个意境来。

胡笳十八拍?不行!忒悲催。

十面埋伏?不行!兵戈味太浓。

……

十大名曲,一个个在她心里否决了个遍。

她已随着人众走到了前方,马上就该自己坐到案前了!上苍啊!她四岁就能隔墙辩琴,难道今日要命绝于此?

当香炉里的熏香袅袅绕绕到她鼻子里,她才一个激灵惊醒。自己——已经坐到一张古朴的七弦琴前了!耳边——已经响起了琴音!

她痴痴呆呆干坐在那里,别人都已经开始了,她还是想不起弹什么曲子。

人生最悲催的事,莫过于此吧。

日后跟她那些狐朋狗友一起,就是酒醉千场,也无法解此刻忧郁于万一了。

考场似乎所有的人都注意到她了,包括——那个高高在上的主考。

六百人里,终于有了一个紧张地什么也不会的考生,可以圆满了。上官那颜心里悲凉地想。

所有悲愁都涌到了心口,就跟平日独自在偏僻的府院里无人陪伴一般的悲愁。

只有一张琴伴她年少春秋。

她鄙夷所有的儒家经典,将它们付之一炬。独自在夜里的中庭,一人,一琴,一月,奏自己的年华。

不知不觉,她双手按上了琴弦,目无所视,心无所想,只是任凭十指拨弄音弦,一丝一丝释放满腹的悲愁。

同轮的五名考生都奏完曲,退了场,上官那颜还沉浸在自己的愁绪中,琴曲如诉。她不退场,其他等待的考生也不好上前。于是杏园便出现了她一人独奏、数百人聆听的场面。

无数双目光聚到了这位青衣单薄的少年身上,看她沉醉曲中,纤指在弦上翻飞,或按或拂,或拨或挑,袖衣如舞。

终于,愁怀初展,琴曲尽。

她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到人后的,也不记得有没有忘记礼仪,有没有对着高楼鞠躬。也顾不得那些对她诧异的目光。算了,欣儿还等着她回家吃饭的吧。

她怏怏地站在锦绣地毯上,等待最后的收尾。

所有考生试曲后,案椅香炉都撤去,那白袍的主考终于下了楼阁,他将手中的白绢交给侍从,那侍从便按着上面所记,一一念出录取的少年。

前十位,没有自己。上官那颜垂下了一颗泪。

前二十位、三十位,还是没有自己。上官那颜又垂下一颗泪。

前四十位、五十位,依然没有自己。上官那颜抹去了眼泪,罢了,该考虑要不要回家跳池塘了。

“第六十号学子,夏颜。”侍从高声喊出,“请六十名学子上前领取仙韶院入园凭证!”

上官那颜呆了。自己没有听错吧?真的有自己?她拉过身旁的一个少年,问道:“这位兄台,第六十号是谁来着?”

那位兄台因落选正满腹心伤,狠狠瞪了她一眼,“最后一名叫夏颜!”

上官那颜乐不可支地甩下他,往前方走去。最后一名就最后一名呗,反正终于是成功了!

她与另外被选中的五十余少年往高楼走去,见那高处的主考下得楼来,亦朝他们走来。远远看着,便觉其风姿高拔,步履如风。侍从随在他身侧,端着盛满紫金发簪的托盘。那主考从各少年面前走过,一一给他们簪上紫金簪。

上官那颜心情激动,当轮到她时,她上前一步,抬头看向主考,霎时,她心中某处一阵扑腾。这是——谪仙么?

他瞧着她,幽深的眼波在她心中掀起巨浪,入鬓轩眉挑得她魂魄不知所踪。玉带束发,白袍飘摇。整个人俊美无俦,光华不可逼视。

上官那颜在他面前止步,有溺死前的窒息感。他执着一根紫金发簪,簪入她男儿妆的发髻中。袖角拂到她脸上,一阵酥麻感传遍全身。满袖馨香从她鼻端蔓延,她如痴如醉。

“不必妄自菲薄,你是此场魁首。”他眼眸似悲悯,似无情,似洞悉,又似冷漠。

上官那颜身体僵硬了。她是魁首?那为何将她排在最后?

他似乎明白她的疑问,但他深海般的眸子不波不兴,没有为她解答的意思。

上官那颜在他面前只感晕眩,没有了深究的心思。继续在他目光笼罩下,她觉得自己一切的伪装都无所遁形。她的身份,她的妆容,能瞒得过他么?

所有的礼毕,他回身走向一旁。侍从跟上去,似乎有话说,“大司乐……”

这三个字传进上官那颜耳朵里,她心里又炸开了雷声。他、就是大司乐?!

帝国首席乐师?她此后的老师?

第3章 青丝妖娆

杏园试乐结束后,新当选的六十生徒随大司乐前往大明宫。众少年跟在大司乐的轿子后一步步离了芙蓉园,向那皇宫行去。

走在朱雀大街的时候,上官那颜心里万分激动,她在长安长了十六年,从未想过能进皇宫。对着前方煌煌宫门,正憧憬的时候,她脚下忽然一绊,身体往前栽倒。

惊呼声刚蹦出喉咙,一只有力的手便牵住了她胳膊。她一面道了声谢,一面看向这出手相助的兄台。

一双令人赞叹的湛目也正看着她,那眼里藏着的笑意漾了开去,正是御苑相遇的少年。近看,才发觉这少年生得朗目灼灼,鼻梁挺拔,已有脱离稚气的几分成熟气息。

见上官那颜目不转睛地打量自己,他咳嗽一声,侧头笑道:“以后与贤弟可就是同窗了!”

上官那颜看了看他,终是笑了问道:“兄台如何称呼?”

“望陌。”他笑道。

“望兄?”上官那颜满嘴的酸涩,叫起来好生别扭。

“这个……不如贤弟直接叫愚兄望陌吧。”

上官那颜推辞一番,终是同意了。

望陌狡黠一笑,“我也直接叫贤弟阿颜吧?”

上官那颜赔笑一阵,“甚好甚好!”两人遂并行在大道上。

一面与他说笑,上官那颜一面腹诽此人心机深沉。朱雀大街上路面平坦,连块石头都不见,她怎会绊倒?十有八九是他趁人不备,伸足绊了她,再来充好人。若不是看他衣着华贵,非等闲人家,她必要当面揭穿他的诡计!

“阿颜是哪里人氏?”望陌笑看着她问。

“小弟生长在京师,祖上也是长安人。”她无比坦诚道。

“哦?愚兄也是生长在长安!咱们原来是老乡!”望陌眸光熠熠。

上官那颜看了看前后众少年,只怕有一半都是他们的老乡了。

望陌看她不以为然的样子,嘴角暗自笑了笑。这少年肤赛白雪,纤眉俏目,红唇娇艳,要是男儿生得这般模样,该是怎样的妖孽。

她衣着朴实,一袭青衫,连佩玉都不系,处处在告诉别人自己出生庶族,寒微已极。然而其年纪约十五六的样子,一般庶族家的女儿,这般年纪早就出阁了,怎会让她来参加仙韶院的考试?况且,一首曲子让大司乐都对她刮目相看,故意将她排在最后。望陌不信贫家女儿有此本事!

长安夏姓的大户人家并不多,能造得假户籍糊弄过芙蓉园门吏的人家,夏姓中绝无此可能之人。那么这夏颜之名必不是真的。

这少女大有背景,混进皇宫,究竟有何目的呢?

望陌暗自笑了笑,倒想陪她玩下去!

仙韶院新入选的六十弟子一起从皇城正门朱雀门进入,再过承天门,入宫城,最后东折,从丹凤门进入龙首塬上的大明宫。

上官那颜走得腿脚发软,一路目不暇接,皇宫内院当真庄严肃穆,气势恢宏。自入皇城后,望陌便不再同她说话。同行的少年也都情不自禁地肃然起来,默默地行在这帝国权力的中枢地段。

有跋涉千里从地方州县赴京参考的少年,对着巍峨宫城,看傻了眼。也有长安贵胄的少年,对所处之地,满是好奇。上官那颜也不例外。初入皇宫,她心情激动且复杂。

在一干惶惶的少年中,有两人神态与众不同。一个是望陌,一个是通身绫罗的俊俏少女,年纪与上官那颜相仿。上官那颜早就注意到这二人周身气质不俗,必不是一般簪缨之家。那少女模样颇为盛气凌人,独自一人高昂着头,紧紧跟随在大司乐轿子旁。便是在众人都肃穆的时候,她也时不时对着轿子里的人说话。

轿内风姿无俦的大司乐竟也撩起垂帘,对那少女回复几句。上官那颜大感吃惊,顿时对那少女生出无限敬仰与好奇。

大明宫之大,也出乎上官那颜所料。宫殿连绵,碧瓦恢恢。她走得快要瘫痪时,终于大司乐落轿。上官那颜一看,面前是座屋宇绵延,宫门辉煌的庞大宫院,院门牌匾大书隶体的“仙韶院”三字。

阳光洒在那镶金嵌玉的三个字上,光芒璀璨,晃得上官那颜眼睛一阵刺疼,她忙低下头。

这是处耀目的所在,也是能刺疼人心的所在。

这将是她毕生的感悟。

仙韶院太大,要熟悉这里的屋宇殿堂,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众人被分配了各自独立的寝殿后,上官那颜便急着找自己排在最末的癸亥号房间。

六十处寝殿以天干地支编号,恰是六十甲子之数,所建之地并不相连,分别被假山、花木隔开,大概是为了给各人独立不受干扰的空间。寝殿内布置简单却齐备,床木桌椅、被褥衣物、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简单梳洗完后,上官那颜倒头便睡,直睡到翌日晨光初透。毕竟是在新鲜的环境中,又是自己梦寐以求的地方,便醒得早了些。梳妆时,本想恢复女儿妆,但见案头一叠白衣,知是统一的衣着,便依旧梳了个发髻,戴上紫金簪,穿上一袭白衣。面部再不作昨日的打扮,洗净铅华,素面罢了,恢复她本来面目。

清晨的仙韶院安静地不闻一丝人声。上官那颜信步闲逛,看看这里的楼阁,瞧瞧那里的殿堂。不知不觉穿过了一片竹林,瞧见一个素雅的月洞门,便提着衣摆走了进去。又转过几处藤萝,进了几处小门,都极为幽深寂静,真是个清雅的所在,她心想。

她再转过一处扶墙,往里走去,一步未迈出,人便整个僵住了。

院内石井旁侧身坐着一人,素袍披身,衣带未束,长发倾在肩头。因他本是俯身面对着井水,如墨的发丝便遮住了半个脸面。上官那颜的到来,惊动了他,他转头看过去,一双幽深的眸子散着几缕寒光,盯到了上官那颜身上。同时,有什么东西坠入了井中,响起扑通的沉闷声。

水面的波光投到他脸上,光线便都集中了过去,照得他容颜越发不真实。上官那颜使劲闭了闭眼,才从他眼瞳里挣脱出来。

“大司乐!”意识到误闯仙宅,她赶紧辩解,“我、我不是故意打扰您……呃……我、我迷路了……”

她站在晨光里,虽然身着男女皆宜的学子服,但女儿家的妆容毕竟遮掩不住。去掉了昨日的些微易容,更显本来的清澈模样。阳光洒在她脸上,连长长的睫毛都闪闪扑动。因无意中做了错事,脸颊正微微泛红。

他瞧着她,未置一辞。

上官那颜不知此情此景是该进还是该退。

“很抱歉!方才……有什么掉进井里了么?”她满脸歉意,不知该看他还是不该看。

有一瞬,他眼里似乎有某种凌厉的光一闪而过。上官那颜心中一惊,但下一个瞬间,他便又是阴晴不定的模样。她觉得那种感觉应该是错觉。

井旁的人慢慢直起了身子,拢了拢衣襟,一手握住了散发。上官那颜又禁不住一阵脸红,忙低下了头,看着地上的落叶。

“稍等片刻。”他轻声道了一句,转身便回屋去了。

那长发披垂、衣袍未合的背影,令上官那颜晕头转向,她忙扶住了墙。

他再出来时,又是一派光风霁月,衣着发饰无不整洁清雅。一刻之前凌乱的样子似乎根本不曾在他身上出现过。上官那颜立即肃然起敬,毕恭毕敬地站着。

他一阵风般走过她面前,并径自往院外走去。上官那颜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这是紫竹居,我的居所,以后不得乱闯。”他嗓音低沉,极为好听,但言辞殊为冷酷不尽情面。

上官那颜在后面答声是,觉得很是委屈,她又不是故意闯他院子,故意看他未梳妆的样子。

她低着头一步紧随一步,待看到前方一袭洁白的袍衣下摆停在面前时,赶紧刹了步子,退开一步。

他不知何时转身看着她。上官那颜不敢抬头。

“你昨日弹的是自己作的曲子?”他竟突然问起这个。

她点头。

“考场之上,竟敢弹奏自己的曲子,是想博考官青睐,还是……”

竟被他如此误解!她猛然抬头,以异常闪亮的瞳仁回视他,以一种她自己都惊讶的声音回道:“我只是不知道奏什么曲子好而已。”

两人对视片刻,竟是他率先撤开了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

上官那颜继续跟随,但已保持了一定距离。无论他步子快还是慢,这个距离都不再缩短。即便他故意放缓了脚步,她也不愿跟上。

“知道为何将你排在最末么?”他低声道,“小小年纪,却也这么傲气。”他最后的尾音里,似乎藏了一声轻叹。

第4章 孰为无邪

上官那颜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自己傲气么?她怎么不觉得?为了打压她的气势,便故意将她列在最末?害她以为自己是众人中最笨的,最蠢的!这是什么道理!她心里很是生气。

前面那人似乎根本不会考虑她会怎么想,既然是他选拔弟子,自然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上官那颜不自觉地又放慢了步子,与他之间的距离更加拉大了些。

她一路愤愤地想着,走到了哪里也没有注意。直到听见前方的吵闹声,才把自己从愤然的思绪里拔了出来。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显赫的家世么?哼!你爹不过是小小的鸿胪寺卿,你都敢这么猖狂!”少女的声音径直传来,她口齿伶俐,字字清晰。上官那颜听得眉头一动,鸿胪寺卿也是正四品的官员呀,怎会被人如此鄙夷?

“呜呜呜,你还给我……”一个语声含糊的少年哀求道。

“好大的胆子!你不知罪么?竟敢这么跟本宫说话!”少女大声斥责。

转过了一处假山,上官那颜与大司乐同时出现在喧闹场中。上官那颜这才发现,原来这里已有十几人在围观,围观的中心便是那个一身绮罗的骄横少女与泫然单薄的少年,那少年跪在地上,嘤嘤哭泣。

那少女自称“本宫”?上官那颜一时没反应过来。

众人见大司乐到来,纷纷退开了一些,但绝大多数都不愿离开,无不乐于观看后续发展。那少女看见了大司乐,立即收敛了一些气势,将右手往身后藏了藏。但其目光并没有太多躲闪,即便在他面前。那个哭泣的少年伤心地跪在地上,未瞧见场中的微妙变化。

上官那颜认出那少女便是昨日众人随大司乐入宫时,伴在大司乐轿旁的神气少女,难怪此刻见了大司乐也并不如何畏惧。

白衣轻袍的大司乐眼波平淡,看了看那二人后,走到那少年跟前,扶他起了身。他微微转身朝少女看去,那少女遇到他的目光,这才有些退缩。他伸出手掌,淡淡道:“拿来。”

那少女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坚持着道:“他冲撞了我,须得给我道歉!”

少年泣道:“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撞到了你!”

少年的辩解激怒了少女,她脸上血色汇聚,娇斥道:“放肆!”

“所为何事,待会再说。”大司乐依然朝少女伸着手,眼眸沉下一分,“紫金簪是仙韶院弟子的标识,非圣上与我,任何人不得随意折损、丢弃乃至收夺!”

他严厉的语气终于浇灭了少女的一半骄横,这才不清不愿将藏在身后的右手移了出来,将手里的发簪交到他手上。

大司乐拿过发簪,重新簪到少年头上。少年抬起袖子抹了眼泪,抽噎着,“大司乐……弟子……对不起……”

“以后,谁若再用紫金簪胡闹,便不用再在仙韶院待下去了。”他目光扫过全场,众少年纷纷低头应声。上官那颜也被唬地不轻,原来这个发簪这么重要,看来要保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