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一直没有来,灯红酒绿对于不在其中那个人来说,寂寞而疲倦,空自缭绕,无从追逐。我叹口气,倒了第二杯酒,二哥却又回来了,说,哎,你一个人喝这么快。坐下,和我碰一杯。

我问他:“那个女孩子上手了没有。”他耸耸肩,很简洁的说:“身材还可以,脸不够精致。”仰头就是一杯酒,我好笑:“随便泡一个要求也这么高?”

他好像酒量不大,这么一点酒, 红头胀脸的,一下子摸出钱包,从里面掏出一张小照片给我看---我女朋友,美吧。

灯光昏暗闪烁,我凑过去本不过是随意一瞥,眼光却立刻被牢牢吸引住。

我做这行,见最多的就是美人,常人所说的漂亮,在我们眼里是完全不够标准的。

但照片上这个女孩子,真的只有美可以形容,其他任何词汇,对于她都会成为亵渎。

黑白照,只是站在一个模糊的旧房屋前,脸容上点妆不见,或化妆的技术,已经接近 大象无形,她神情淡然对着镜头凝望,让所有见到照片的人,背上毫毛都为之一凛,徒生悲伤---为什么这不是我,或我一生为何从未有缘与她见过。

我久久望着,终于不得不说:“真是美。”

二哥醉意已微醺,将那照片贴在嘴唇,万般珍重的亲,态度庄严,这倘若是演出来的,他绝不该以经纪人的身份在娱乐圈打滚,直接上第一线,不日就是影帝。

又小心翼翼将照片放回去,揣好钱包,立刻神气就变了—那张照片,或那个人,好像是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只要念一念,盖世的英雄,立刻变作积年的痨病,恨不得满地下就滚起来。

对我说:“你说,我要求怎么会不高。”

这个理由我心服口服,大家意见一致,酒逢知己千杯少,一瓶威士忌见底,又要一瓶,他也是个异人,一口已经是醉了,一瓶也没见他死,越喝话越多,将许多圈内的八卦讲来我听,他中气足,口才又一等一,一个人能模拟十个人吵架的场面,惟妙惟肖,态度偏生还很慎重,似不关自家事,只把书说的冷淡意味,虽然那么吵闹的环境里,都让我一面听一面笑,酒意上来了,身外浮沉,都不重要---本来也都不重要。

讲到后来,二哥忽然把酒杯一放,凑到我耳边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拉着我的手,放在他胸口,我知道他对我没坏意,凑过去,只听到他小声说:“我女朋友,是自杀的。”

越来越小声,说:“我出去工作两个月,回来当晚,她自杀了。割腕。”

抓着我的手很紧,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肤里,声音喃喃,在我耳边,激烈的舞曲节奏快得叫人不能喘气,却一丝一毫抵挡不住他游魂一样的言语,一个字一个字扎进我的血管:“她留下字条说,人生不快乐。”

人生不快乐,彼世或安然。

倘若我使你伤了,请多原谅我一次。这一次之后一定是够了。再也没有更多了。

我们都解脱了。

二哥终于把我手掐破。那血珠滴出来,缓慢流下,不到坠落,已凝结了。

那一晚我在这里再遇本,也对自己做过同样的事。

此之死别,彼之生离。

为什么倒霉的都是老娘的手

但我知那女子意思,甚至举世不会有人比我更明白。

我亦曾慎重考虑走同样一条路,最后并非对生命的渴望强烈过赴死之决心,只是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像我这样对任何东西都漠不关心的活着,比肉身躺于坟墓之下沉睡,更能体会死亡之清澈明净,以及生命本身的毫无意义。

任何奇迹,异状,世事与变化。在我都是浪费。

四年中只有昨晚,我唯一感觉自己真实存在。

在杰夫极陌生而似极熟悉的怀抱中,他在睡梦中亦照亮四野的荒寂。

分开我四周沉重的寂静与无所谓,比摩西分开红海更轻而易举。因他不借神力,他只是顺理成章。

我忽然渴望奔向他,让他张开双臂拥抱我。

二哥还是那么紧地握我的手,他的眼睛在大量酒精冲击后,仍然精光四射:“美丽,我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诉你了,你呢,你有什么秘密。”

秘密?我的绝望是我最大的秘密,但我担保你不会有兴趣的。

所以我把那个最有娱乐价值的奉献给你。

“我能变成我看到的任何人。”

他居然表情很严肃,点点头:“我也能。”

终于松开手,对着我掰指头:“给我一瓶粉底液,一只眼线笔和一管口红,我可以把任何一只猪头,变成今年的香港小姐。”

还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嗯,香港小姐是我的极限了,世界小姐会麻烦一点,你知道的,猪头通常都不够秀气,光化妆没有用的,一定要配合整容。”

刚说出他一生中最大的伤心事,立刻又可以胜任综艺节目搞笑的重头环节,其间交错,天衣无缝,在这个圈子里混到他那个地步,的确非常人可言。

懒得与他多讲,我径直从他口袋里强行摸出钱包,抽出那张照片,他一个不察被我得逞,脸上的表情猛然间足可杀人。

但我没什么好怕的,狠狠看了那女子几眼,想她当时颜色,心境如何,那眉眼如一朵清莲午夜无人随风跳舞,缭绕风情水流石上琴一首。

二哥劈手把照片夺回去的瞬间,恶狠狠瞪着我,咆哮:“你拿我什么都。。。”

猛然间怔住了。

就好像被雷劈了一样,外焦里嫩在当场,对我惶惶然地看着。

我静静看着他。以他死去女友的容貌,以及眼神。

两个人坐在越夜越亢奋的夜店,两边的卡座中已经有大量的人喝醉,在狂歌乱舞,旋转跳跃,所有眼睛都从黑色进入红色,仿佛很快会因兴奋太多而直接爆掉。

在这种地方呆一阵子,脑袋会变成一团爆浆,但多呆一阵子,你就会觉得没关系了,反正脑袋也没有什么用,要来干嘛。

只有我和二哥,对望时看到彼此都在时间的旷野,我已经逗留很久,他却刚刚到来,此刻在他男人味十足的容颜上,流露出孩童一样的怯怯疑问,伴随哀伤。

轻轻靠过来,在我肩膀上靠下,贴在我肌肤上,贴着。

他真的是醉了,软弱地地说:“不要离开我,阿姝,不要离开我。”

说完以后,他就睡着了。

我相信他必不会绝不会落入我的境地。很快便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

原始社会为什么要男人出去狩猎,大概是他们被伤害后都比较容易复元,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轻轻把他放低在沙发上,我起身走出去,想了想又转回来,拿了他的钱包。

在酒吧里我找到况芳芳,问她杰夫今天有没有上班---理论上我可以给他打电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不会接。

答案是没有。他今天请假,芳芳一边说,一边疑惑地打量我,不大认得的样子,我自我介绍,才看到她嘴角浮起心领神会的笑意,还有一丝欣喜,那种欣喜通常只在一个自己春风得意,青云直上,每天中奖的人脸上能看到,她不放开我走,继续热切的说:“尹小姐你的形象真是百变,哎, 你是不是找他去当模特的?哎,他很不错的,你一定要帮帮他。”

这么激动?难道事成之后你可以分一成佣金吗?

看出我的疑惑,她解释:“尹小姐你别误会,杰夫在这里做的很好,老实说一个人当十个人用,我们都舍不得他走,不过。。”

她可能并不是很习惯真心说某人好话,这会儿都有点扭捏:“不过,他实在人太好了,应该去过好日子,别留在这里浪费了。”

况芳芳这样的女人,打理三生这么大规模的夜店,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只是基本条件,要硬如鹅卵,也要软如棉花,绝不是一根好种的葱,险恶江湖里滚出来的刀心利嘴,火眼金睛。对杰夫用上了善心,我都忍不住有点讶异。

问她:“他哪里人?什么时候来这里做的?以前做过什么你知道么”

芳芳一概摇头:“不知道,这里开张招保安,他一个人走进来就开始做了,人真是没得挑啊,但问他什么,他都笑着不讲话。”

说第一次见到杰夫,穿件随随便便的蓝衣服,什么都没有,开口第一句话是:‘赶快给我吃点东西,我要饿死了。但神气却还像是天下最富有,最快活的人,笑嘻嘻的。

我能想出来他这个样子。最少一点所得似乎已经使他很幸福。

这么幸福的人,到底有什么样的人生?也许有一天他会告诉我。

既然杰夫不在,我也不准备继续逗留下去了,交待芳芳去照顾二哥,我打车走,忽然想起今晚没有遇到本,甚至都没有想起他。站在那里沉吟,原来不提起不记起也会容易,那点释然从心底生发开来,蔓延开去,我跺跺脚,模糊地想明天会不会是新的一天。

回到家我特意推开窗看看空调下面,真的有一些马蜂窝的残存痕迹,看样子规模不小,奇怪我住了这么久,居然从来没有想过推窗看看,窗外是这个城市著名的一条江水,蜿蜿蜒蜒地流淌着,从容冷落,古今万事,都在其中,我看了一阵对岸,夜深到十分都不泯灭的霓虹,一阵睡意涌上来,我到洗手间去,对镜洗脸,镜里不出我所料,一半一半,是我与二哥那女友拼接的容颜-

她人眉眼,她人风味,于我是随心所欲涂抹的斑斓油彩,怎样描画都没问题,到一定时候便剥落。

我亦想幸好如此,否则去哪里找一瓶无敌的卸妆水,可以把一层层容貌清除干净,倘若永恒不息叠加上去,我总有一天会不记得自己到底是谁。

我自己到底是谁,这四年来都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我以为自己早已放弃自己。

原来没有那么彻底。

明天说不定真的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清早,二哥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就说:“你的钱包在我这里。”

他丝毫没有醉后的糊涂和消沉,清晰地说:“我知道。”继而:“你立刻来我写字楼一趟,地址是利德西路三号十七楼。直接找我。”

利德西路三号,任何出租车司机上岗培训第一课要熟记的城市坐标之一。

本城最贵的写字楼,连之一都不用加。进出的男女都气宇轩昂,各自沉默着在电梯里数楼层。

十七楼,一出电梯门就有些诧异:整一层明显属于一家公司,神色警惕的保安身后,前台小姐美艳过人,公司内部办公大厅依稀有许多人忙碌来去,但却不见任何公司名称或标志。

在玻璃门前一出现,前台小姐立刻站起来,开门,迎上我,说:“尹小姐,卓先生正在等您。”

卓先生当然就是二哥,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真实的姓氏。

他的办公室惊人的雅致,在布置上显然花了许多心思,进去时他正站在窗前,腰身挺直,手指在玻璃上一笔一画,似乎在写什么。

我叫他:“你找我吗。”

径直走过去,将他的钱包放在办公桌上,那是一张干净得过头的桌子,除了一叠文件模样的纸张外别无他物,不知道它的主人是如何办公的,书空乎,唾面乎,二哥回过身来,向我笑一笑,说:“桌上那份东西,你看一看。”

叫我看?什么来的?你写的成人小说找不到知音欣赏吗?

顺手抄起那叠东西,封面上的字叫我怔了一怔----独家经纪合同?

翻开来,签约方赫然是我,以及一家叫卓临娱乐的演艺公司。

卓临娱乐?我几时失忆了么?出道至今,我不记得和这样一家公司有过任何瓜葛。

丢回桌子上,我向二哥投去一个表示你什么意思的眼神。

他没有走过来,就在窗边,简洁的说:“我要签你。”

为什么?

因为我要把你推举去RAY的旗下。

在这个星球的时装王国里,最有权势的人是一个名叫RAY的男人,据我看,他长得活像一只老蜥蜴,加上五短身材,倘若围上一条围裙去赶集,乡亲们会说武大你的烧饼摊何在?

而现实是,如果有一条围裙是他设计的,就会被挂在装修得好像美第奇宫殿的店铺里,标上带有许多个小数点前零的天价,等待一个冤大头毕恭毕敬的买回去,穿来出席生平最隆重的场合。

他占据在时尚山峰的最高处,俯瞰下面争先恐后竭力攀登的来者,我相信他不时还会打个哈欠,因为独孤求败并不算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现在,二哥说他要签我,那劲头几乎是要不择手段,即是因为RAY正在试图开拓亚洲新兴国家的市场,其计划第一步,就是通过本土的经纪公司挖掘有足够资质为他做秀的模特。

这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吗,现在营养跟得上了,满街都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女孩子,双腿修长,胸部发育良好,肩膀平坦宽阔,上好的衣服架子,更何况国内本行业发展多年,也该冲两个出世界了。

二哥摇摇头:“我老油条了,有没有好的我还不知道,最出名的几个都是大家闺秀不足,小家碧玉过头,枯萎当骨感,淫荡当妖娆,拿不出手啊。”

我不以为然:“那你还签我?我能好去哪里。”

二哥不言语,但我看他眼神,猛醒起来昨晚情形,原来他记得。

他记得我能变身为任何我看到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生意人,是神迹或妖魔一律不问,问的是可以带来什么好处。

只要有好处,神也好魔也好,拿来用罢了,雷霆传说是宙斯的武器,还不是在为我们发电。

我虽然做不来这样的人,却由衷佩服他们----不信邪,是推动人类进步的原动力。

打起精神我问:“你要我变成谁去博取RAY的青睐?”

其实我知道答案。

全世界在这个圈子混的人都知道答案。

沙西娅。

RAY的养女,也是他的御用模特。

十四岁出道,自此便成为模特界最耀眼的明珠,镶嵌在皇冠的顶端,照耀四方的仰慕。

永远的新娘,皇后,压轴的精灵,无人可望她项背 。

你要我变成她?那是活生生在挑战上帝创作艺术品的努力,遭天谴的啊。

二哥还好没有完全疯掉,摊开手说:“我没说要你变成她,我要你模仿她那种特别的气质。”

摸出一个遥控器,对着墙壁一按,那里掩藏着一部液晶电视,屏幕一闪,开始播沙西娅历年的表演集锦,眼花缭乱的顶尖模特来来去去,只要她出现,摄像机和眼睛的焦点就全部被她占据。

我和二哥也不例外,顷刻间变成两个粉丝,一边看二哥一边指点:“看,她的仪态,姿态,冷冷的,好像对自己的样子完全不在意,这种不在意修炼不来,天生,天生的。。。”

的确是行家---不是对衣服,是对人,对女人。

看了半日,他关了电视,问我:“签不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