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翡和杨瑾飞快地交换了一下位置,她像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敌阵中。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起来,她一身淡色的衣衫早给血染得红黑一片,也不知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李晟口中正念念有词地算着什么,一眼瞥见周翡这形象,被她吓了一跳:“你没事吧?”

周翡一进又一退,刀尖上挂了好几个拦路的北军:“死不了。”

“死不了就帮我一把,”李晟不客气地吩咐道,“听我说,‘冬至一阳初生,从坤之左,起于北’……”

周翡下意识道:“啊?不是西南吗?”

李晟道:“不,那是‘后天八卦’的方位,我看此地怕是以‘先天’为体……”

周翡也就是早年钻研蜉蝣阵法的时候,浅尝辄止地大概了解过一点,全然是死记硬背,听他说什么“先天后天”,头都大了两圈,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立刻打断李晟道:“你就说让我干什么吧。”

李晟深吸一口气,指着密林中一处说道:“你从这里上去,必能见一棵树木异于其他,或是过粗、或是过细,找到它以后想办法拔/出来!”

周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没看见什么异常的树,倒是先看见了密密麻麻越聚越多的北军。

她轻轻一提肩膀,深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听来好似一声长叹,随后对李晟道:“行吧,信你了。真玩完了,往后你每年都得跪着给我烧纸。”

李晟:“……”

周翡一句话撂下,不管李晟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拔一棵树的要求有多荒谬,也不问他的目的是什么,她再次强提一口气,感觉自己的极限好像一根弹力十足的弦,每次觉得自己绷紧到了极致,却还能再拉一下。

她飞身而起,披着一身寒霜与干涸的血迹,从无数迎面冲下来的北军头顶掠过。

林间弓/弩已经装上,明枪暗箭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她裹在中间,周翡轻叱一声,碎遮几乎织就了一道银色的篱笆,弩/箭与刀枪撞在刀背上的声音震得人耳生疼,周翡不顾自己手腕麻的快要没有知觉,不过几息之间,已经闯入了密林深处。

她视线开始有些模糊,便自己用力眨了一下,肩头上中了一箭,不便直接□□,她便挥刀将箭尾暂时砍去,同时目光往四下一扫,居然真的看见了一棵特殊的树——这山谷显然历史悠久,所生树木很多都是合抱粗的古木,只有那一棵小树,纵向极高,与周围古木并肩站立毫不突兀,树干却才不过小孩子手腕粗,夹在一片郁郁葱葱的树丛间,像是与旁边哪棵大树共生的枝条,并不显眼,倘若李晟不提示那一句,她恐怕也会熟视无睹地略过去。

周翡矮身躲开一支暗箭,飞身落到那“树苗”旁边,一伸手抓住树干,本想先砍断再说,谁知才用了一点力气,那树干却在她掌中原地转动了半圈。

周翡一愣。

这时,一群北军四下赶上来围攻她,周翡一手抓着那小树干,以其为轴,碎遮在原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圆,一刀破开七人攻势。而那树干被她强行带着在原地转了一整圈,只听“咔”一声轻响,似乎是什么机簧弹开了,周翡好悬没站稳,愣愣地看着被她连根从地面薅起来的树干,一头雾水,心道:“不施内力就能单手倒拔小树……我这神力什么时候练就的?”

下一刻,她发现这树下的根非常畸形,裹着地下埋的一块怪模怪样的“石头”,那“石头”边缘生着一圈小刀刃,刃上泛着寒光,割开了所有裹着它的小树根须,割下来的部分还是新鲜的,“石头”周围的泥土翻开……周翡想起自己方才听见的那一声细小的机簧声,好像是她触碰了什么机关,让“石头”周围弹出小刀刃,瞬间割开树根,然后将整棵树往地面顶起。

周翡试探着用碎遮在那“石头”上敲了一下。

“嘡”一声……空心的?

她将刀尖在那石头周围轻轻划了一下,果然找到了一条细小的接缝,一翻手腕往上一翘——怪“石头”的上盖便被她揭开了,里面有一个和当年鱼老江心小亭中控制牵机的机关长得很像的东西。

周翡一愣,就在这时,又一拨北军扑了上来,周翡下意识地将石盖下面埋的机关拨了下去。

整个山谷都在震颤,地面下传来好像地震一般的“隆隆”声,中间竟隐约夹杂着龙吟一样的咆哮,周翡蓦地抬头,见整个山谷一侧竟然往下陷了下去,毫无防备的北军一阵人仰马翻。

而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李晟拨动了另一个机关,地面再次巨震,山谷的另一边高高掀起,轰然撞在山岩之上,原本埋伏在那的弓箭手们猝不及防,纷纷滚落下来,岩石挤压中,火油桶就地炸开,正一面山岩都着了起来。

倘若山谷是一方小世界,那么它肯定有一枚钥匙,拿到这把钥匙的人便能在此地翻云覆雨。

李晟大声道:“周翡!毁去那机关,别磨蹭!”

周翡一刀斩下那机簧连接处,随后她顾不上一身伤,一跃而起,从陷入混乱尚未回神的北军中掠过。

李晟:“阳顺上艮位……阿翡,若我推断不错,此地应有七处‘定山准星’,对应的是齐门‘北斗倒挂’之阵。”

“北斗?”周翡低声道,“真巧。”

她依着李晟的指点,很快找到第三棵树,依样画葫芦,山谷正中竟平地隆起,陆摇光的中军帐转眼上了天,旁边悬挂北斗旗的旗杆从高处砸了下来,一堆亲兵躲闪不及,纷纷中招。

陆摇光狼狈地跳上马背,大吼一声狠狠拎起辔头:“拦下那两人,不论死活!”

流民们一时倒没人管了,人和蛇一起不明所以地呆在原地。

杨瑾眼见大批北军向着山坡上的两人包抄而去,立刻上前搀和,将卷刃的断雁刀往旁边一扔,捡起两把大砍刀便冲杀上去,生生将迟来的北军队伍撞出个缺口,直抵周翡身边:“我来帮你,干什么?”

周翡缩回递出去的碎遮,翻出第四棵树,一下合上机关。

这一回是他们这边的山坡巨震,俩人险些都没站稳,整个山岩一端下沉一端上升,中间裂开了一个大断层,追杀他们的北军成片地摔了下去,周翡好悬才扶住一刻古木站稳,对杨瑾道:“去问李晟!”

杨瑾被她不由分说地赶走,深一脚浅一脚地四下找寻李晟,还没等他在一堆乱石翻飞里找着人,第五个机簧不知被谁打开了,杨瑾脚下一空,忙大叫一声,砍刀“笃”一下砍上旁边的树干,险险地将自己吊了上去,定睛一看,他脚下竟不知什么时候改天换地,多出了一个巨大的山洞入口。

这时,一只手将他拉了上去,杨瑾一抬头,便看见了满头泥沙的李晟。

李晟将他拉上去,狠狠一抹脸:“带着他们从这里走,快!”

其实不必他吩咐,照看流民的应何从一见那洞口现身,身边的大小蛇便不知为什么纷纷往里钻,他自来相信动物胜过相信人,立刻便当机立断,驱赶着流民往里跑。

第148章 逃脱生天

山岩上平白无故地开了瓢,冒出那么大一个洞,北军不瞎,自然也看见了。

应何从带着流民往打开的密道里跑,附近的北军便紧跟着也追上来。

好在他们火油桶炸了,只要没有那些喷云吐雾的火箭,应何从的蛇群就还能有点用处,它们在养蛇人的笛声下,散落于众多流民外围,呈扇面形排兵布阵,硬是阻断了北军的脚步,杨瑾低头看了一眼,冲李晟道:“松手。”

说完,他调整好姿势,从山岩上纵身一跃而下,大马猴似的,几个起落便跃至蛇群之外,冲应何从吼道:“养蛇的,我断后,你们走快点!”

如果不是“走快点”仨字破了音,显得还挺威风的。

此时,山谷中的北军一部分陷入混乱,剩下的一分为二,一半前去围堵那突如其来的密道,剩下一半则涌上了山谷两侧。

再绝代的高手被前仆后继地围攻一宿,也不免手软脚软,李晟有种四肢都再不属于自己的错觉,脑子都砍木了,一不留神被一块山岩绊倒,竟一时没能爬起来。

他跟周翡早就被北军涌上来的人潮冲开,一时看不见她在那,这么一摔,数十条长木仓与大刀一起朝他当头压过来,打算将他一劳永逸地压成一锅肉馅。

李晟拼了老命,大吼一声,将手中不知哪里捡来的一根长戟高高举过头顶,硬是格住压下来的“刀山”,这一短兵相接,他便真真切切地听见“喀”一声,随后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不知是裂了还是折了。

“北斗倒挂”的阵法有七阵眼,如今已成其五,千难万难中走到这一步,怎能功败垂成?何况那密道的门还未封上,倘若他死在这里,那些流民们进不进密道有什么分别,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被北军追上而已……

李晟不知哪来一股力气,单手死死撑住头顶众刀,牙床咬出了血,他拼命将受伤的手臂探入怀中,摸出了一枚四十八寨的信号弹,哆哆嗦嗦地送到嘴边,用牙咬下引线,然后贴着地面抛了出去。

信号弹“呲”一声响,好似从众多北军之间烧着了,火花四溅地贴地飞了出去。

一干北军猝不及防,不少人根本没看清飞了什么东西过去,便被那火花燎了个正着,李晟头上的压力倏地减轻了,他趁机一翻身滚出去,以“四两拨千斤”之法,将那一堆压在他头顶的刀木仓引致身侧,轰然落地。

这时,一道亮光闪过,李晟眼前一花,他蓦地一抬头,见那碎遮的刀光好似泼墨一般落下,那把传世名刀一宿过去,竟不沾血污,刀上隐约凝着初出地面的晨曦,流过血槽,汇聚于刀尖一点,又折向四面八方。

李晟的眼眶莫名一热,便见周翡将手上的血迹一甩,说道:“你怎么这么弱啊哥,就会窝里横吧?”

李晟:“……”

周翡肩上钉进肉里的箭头已经和血肉糊在了一起,浑身上下简直没有一个好的地方,只有眼睛和刀尖一尘不染,依旧亮得灼眼,好像她那**凡胎的身体里有一把火,能不眠不休地一直烧下去。

李晟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急喘了几口气,抓住了周翡递过来的手站起来,低声同她说道:“若我没算错,下一个阵眼应该在东南……”

周翡却不待他说完,便突然插话道:“哥,你说这里会是齐门禁地吗?”

鲜少能在周翡嘴里听见这么多声“哥”,李晟忽然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听见“哥”这个字总是忍不住浑身起鸡皮疙瘩,因为随之而来的必然没什么好事。

李晟道:“北斗倒挂,确实是齐门的……”

“那就好,”周翡突然笑了,“都到了齐门禁地门口,不进去看个分明,我得死不瞑目,所以肯定不会死,你信不信?”

李晟吃了一惊:“等等,你要……”

周翡忽然甩开他的手,朗声道:“第六个机关在那边是吗?知道了!”

说完,她纵身从人群中穿过,竟是向“东南”相反的方向跑去。

北军闻听此言,顿时疯了,都知道不能再让她弄出一次地动山摇来,当下一拥而上地追了过去。

李晟失声道:“阿翡!”

东海蓬莱,刺眼的阳光掠过海面,途径一只通体红润的暖玉,便又温润起来,在那玉中逡巡不去。

谢允的膝头横着一把长刀,他闭目端坐于一块巨大的礁石上,缓缓睁开眼。

海边编渔网的老渔夫手搭凉棚,遮住刺眼的晨曦,抬头望向他。

“我一直在想,何为‘生不逢时’。”谢允忽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开口道。

陈俊夫神色不动,问道:“何为生不逢时?”

“同样是升斗小民,躬耕野外,太平年间是梅妻鹤子、采菊东篱,自有一番野趣,乱世中人却是流离失所、卖儿鬻女,日日朝不保夕。不光平民百姓,江湖游侠是一样,达官贵人也逃不过,您说是不是生于乱世,天生就比生在太平盛世中的人低贱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怀自己身世,陈俊夫便笑道:“日有昼夜之分、月朔望之分、人有离合之分,世情自然也有治乱始终变换,生在何处,由不得你我的。”

“那生在破晓之前的人肯定是最幸运的。”谢允眼角微弯,眼角有一层细碎的冰渣,乍一看竟是熠熠生辉,“一生都在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陈俊夫想了想,问道:“你在说阿翡?”

谢允道:“我在说我自己。”

说着,他从大礁石上一跃而下,单手将披散未束的长发往身后一拢,拂开身上水汽凝成的细霜:“师叔,我想到那把刀应该有什么样的刀铭了。”

陈俊夫:“叫什么?”

谢允:“熹微。”

陈俊夫先是一愣,继而奇道:“有什么好,古人不是讲‘恨晨光之熹微’吗?”

“没什么好恨的。”谢允冲他一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别不知足。”

谢允突然觉得,如果自己注定要止步于此,也就够了。

师父念的经里说“一切有为法,有如梦幻泡影,如梦亦如幻,如露亦如电”,那么倘或他的精魄神魂也能像那些光怪陆离的民间传说一样,附着于刀身上,他不就好似成了一颗永远附着在“晨光熹微”上的“朝露”?

阴魂不散,也能算长久。

谢允想到此处,忍不住自己一乐,决定将这一段写到给周翡的信里。

周翡独自一人引走了李晟绝大部分的压力,她那句话喊出来,人便已经在几丈之外,大批的北军这才反应过来,前后左右地前去包抄,妄图以人山人海阻她去路,很快便叫她陷入其中、寸步难行。

可是围拢住周翡的兵将好似一堆朽木烂纸,乍一看坚韧厚实,抵在神兵利器之下,却总是不过片刻,便被周翡一层一层刺穿,露出刀尖来,她遥遥地盯着不远处的某个目标,眼皮也不眨一下,当真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这支北军队伍的临时将领一脑门冷汗,愣是不敢靠近周翡,只叫道:“拦不住就散开,不要吝惜弩/箭,射死她!”

周翡听见了他的声音,目光如电一般,倏地转过来,那北军将领愣是被她被杀意浸满的目光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险些被一棵树根绊倒。

他回过神来,顿时怒不可遏,吼道:“困兽犹斗,不知死活,放——箭!”

弓/箭手齐声应和,倏地退开一圈,豁出去误伤自己人,随其上官一声令下,所有的箭尖指向同一处,周翡旋身而起,像一片在飓风中高速旋转的枯叶。

密密麻麻的箭尖在空中排成长一寸、短一寸的巨网,碎遮照单全收,刀背与箭尖渐次相撞,金石之声竟如宝珠落玉盘。

七零八落的箭矢同周翡一同落地,她胸口剧烈地起伏,额角的冷汗被那少女式的、浓密的眼睫拦住。

她的眼皮好似不堪重负一般地眨了一下,看见碎遮光洁如洗的刀背上终于多了两道浅浅的划痕……刀尖上崩掉了一个小小缺口。

神兵无双,也终会蒙尘么?

北军步兵却不容她心疼宝刀,飞快地补上缺口,刀木仓齐下,周翡握刀的手陡然一紧,情知自己快要灯枯油尽,不敢再硬接,使出蜉蝣阵法,艰难地从北军的缝隙中往外钻。

“放箭!放箭!别让她跑了!”

“咔哒”一声,又一次上弦,周翡后背一僵,而第二拨弓/箭已至。

这时,她背后一痛,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原来是她躲闪不及,被一个北军手中砍刀扫了一下,后背顿时一大片皮开肉绽。周翡不顾伤口,顺势就地滚开,同时碎遮连斩数条胆敢挡路的人腿,用身边来不及退避的北军当了人盾,连滚带爬地避开第二拨弓/箭。

周翡一直滚到了一处树丛边上,肩膀在一棵树根上重重地撞了一下,止住去/势,周翡借力一跃而起,而第三拨箭已不容她喘息,逼至眼前。

周翡别无办法,只好再次强提一口气,以轻功勉强躲避,谁知这一次她真到了力竭时,那口气尚未提起,她便觉胸腹间一阵剧痛,五脏六腑被拉扯地撕心裂肺。

周翡眼前一黑,一口腥甜无法抑制地涌上喉咙,随后腿上一阵尖锐的疼痛,一根铁箭直接射穿她的大腿,将她整个人钉在了树上。

周翡本能地以碎遮拄地站住,而那刀却颤抖得好似风中落叶,从缺口处一寸寸皲裂,她抬手摸索着想去拔腿上的箭,眼前却什么都看不清,几次三番,竟没能摸到那铁箭尾巴。

“刚吹的牛,这么快就大脸……”周翡迷迷糊糊地想,那俄顷的光景中,她仿佛是短暂地晕过去了,神魂脱离眼前的修罗场,在狭窄的光阴中凭空插了一段梦,恍惚间,她看见谢允站在面前,手中拎着一把细长的刀……

“对啊,”她想,“那小子还欠我一把刀呢。”

突然,周翡觉得自己整个人往下倒去,眼前一切好似颠倒了过来,那些北军与逼至眼前的箭矢全都换了个方向,有惊无险地与她错身而过。

周翡刚开始以为是幻觉,随即整个人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将她出窍的三魂七魄一股脑地撞回肉身中。她目光瞬间清明,发现自己连同身后的大树正在一起仰面往下陷!

李晟动了第六处机关!

周翡有惊无喜,知道要是随着树这么摔下去,她得变成一块肉饼,连忙抓住了将她和大树钉在一起的那根箭。

她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周翡不知哪来的力气,手腕上的青筋几乎要撑破苍白的皮肤,周身痛苦地缩成一团,硬是一寸一寸地将那根铁箭往外拽。

血顺着她的手腕、裤脚往下滴滴答答地淌。

下一刻,大树自高处轰然落地。

就在行将落地的一瞬间,周翡脱离了树干,她没受伤的腿单脚一点树干,借力往斜上方掠去,随即惊险地落到几尺之外,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此时,周围有什么东西、什么声音,她一概看不见也听不见了,身上一阵一阵发冷,手脚全都不听使唤,偏偏不敢晕过去,还不如就地断气轻松些。

突然,一双手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周翡下意识地挣扎起来,然而她自觉使出全力,其实却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

那人将她抱了起来,一个好像离得极远的声音喊道:“阿翡!”

“吓死我了,原来李婆婆……”周翡心道,然后她手一松,碎遮倏地脱了手,落地瞬间刀身便分崩离析。

李晟心口一滞,差点被她吓死,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探她鼻息。

然而此时随着第六道机关落下,那不远处的洞口上竟落下一道石门,眼看要缓缓合上。

杨瑾守在门前,一手拿着一把大砍刀,一手举着一个不知从哪捡的盾牌,万夫莫开地挡在密道入口,冲李晟大喊道:“李兄!快点!”

周翡鼻息太微弱,李晟没探出究竟来,然而已经别无选择,只好抱着她飞奔。

可是众多北军堵在山洞门口,一时半会根本不可能冲过去。

这时,只听一声叫人耳根发麻的尖锐哨声,无数毒蛇突然从那山洞中倾巢而出,竟滚雪球似的彼此纠缠成一团,越滚越大,不到三五丈远,滚出了一个半人多高的“蛇球”,冲向北军之中。

杨瑾刚开始没反应过来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是什么,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冷汗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吓得他差点没跪下。

北军也从未见识过这等“怪物”,被那蛇球撞出了一条通路,刚好给李晟开了道。

随后,养蛇人的笛声蓦地拔高,尖锐得几乎要破音,那蛇球滚到北军队伍中间,“轰”一下炸开,无数毒蛇四下翻飞,落在周围士兵脸上、身上,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晟一咬牙,轻功快到了极致,闭着眼穿过了乱飞的蛇群,只觉脸上、脖颈上被冰冷的鳞片扫了好几下,好在他们身上都沾过应何从的药粉,毒蛇不会开口攻击。

杨瑾忍无可忍地吼道:“疯了啊——”

他一脸生无可恋地伸长了胳膊,连李晟在他肩头上挂的好几条蛇一起拽入只剩不到半人高的山洞,期间仿佛摸到了一根滑溜溜的蛇尾巴,杨瑾只剩一截的头发吓得集体直立向天,好似一只颇有冤情的大刺猬。

下一刻,卡着洞口机关的钢刀“嗡”一下崩开,摇摇欲坠的石洞门口轰然落下,将内外重重隔开。

众人尚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听见石门外面传来轰鸣声——北军要撞门。

李晟此时气还没喘匀,连同毫无意识的周翡一起跪在了地上,话都说不利索,只能伸手指向石门正中:“最、最后一个……”

杨瑾一抬头,借着旁边人的手中照亮的火把,看见石门顶上正中的位置上有一个倒着画的北斗图形。

石门“咣”一声巨响,北军开始撞门了。

上面的泥土与随时扑簌簌地往下落,杨瑾不敢迟疑,一跃而起,手脚并用地攀附在石门内侧,垫脚在那北斗倒挂图上胡乱按了一同,只听一声轻响,上面弹开一个小小的密室,露出里面的机关来,杨瑾一把将机关合上,众人只觉脚下地面一动,竟缓缓地往下沉去。

那突然出现的密道石洞缓缓沉入了地下,连入口也消失了!

幽暗狭窄的密道中,视野陡然宽敞起来,那名叫“小虎”的少年高高地举起火把,见他们脚下是一串靠在山岩上的石阶,足有数百阶,直通地下,地下竟有一个同地面山谷一般大小的巨型八卦图。

应何从喃喃道:“这是……真正的齐门禁地……”

第149章 陈迹

周翡觉得自己能一觉睡到地老天荒,最好躺着烂在泥里,省得将来还得起来再死一次。

无奈这些年她在外面风餐露宿,锻炼得太警醒,即使意识飘在半空,也能被陌生环境中没完没了的“窸窣”声惊动了。

周翡正迷迷糊糊地有一点清醒,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却不料被这么个小动作疼得眼前一黑。她本能地有些畏惧,立刻就想接着晕,谁知身边却不知是谁,没轻没重地往地上放了什么东西,“咣当”一声巨响,活生生地把她吓清醒了。

她陡然一激灵,记忆开闸似的回笼,想起自己身在何方,抬手便要去摸腰间的刀,却摸了个空。

周翡猝然睁眼,正对上一张脏兮兮的年轻女孩的脸。

那女孩吓了一跳,接着睁大了眼睛,操着一口不知是哪里的口音,大叫道:“她醒了!”

女孩话音没落,一大帮也不知是男女老少的“叫花子”便纷纷聚拢过来,一同探头探脑地对周翡施以围观。

“哎哟,真的!”

“醒了醒了!”

周翡:“……”

她这才注意到,自己好似身在地下,视野极其宽阔,四周的火把已经被人点了起来,难怪这些流民们跑来跑去回音声这么大。

面前的女孩也不怕她,从旁边一口大锅中盛出一碗什么黏糊糊的东西给周翡,又凑上来道:“这锅子也太沉了,刚才差点让我弄洒了,快来,喝一点,连药带水都有了。”

周翡试着挪动了一下,惊愕地发现自己腰上竟然吃不上劲。

“啊,对,蛇姑……呃,就是那个蛇……大侠给你用了一种独门金疮药,他说见效很快的,就是恐怕刚开始伤口会有些麻痹,行动不太自在,没关系,我喂你喝。”女孩十分快言快语,自来熟地将那缺了口的碗递到周翡面前,“我呀,小名叫做春姑,没大名,有事你尽管吩咐我——我说,你们都别在这围着她,小虎,你快去告诉蛇大侠他们。”

旁边一个少年应了一声,撒腿便跑了。

春姑虽然话多,但看得出是惯常伺候人的,麻利地将一碗药水给周翡喂了进去,既没有呛着她,也没洒出来一点。

随后女孩又哼着小曲,拿出一块素净的细绢,周翡不由得疑惑地看了那块绢布一眼。

“这个啊,”春姑好像看出她的疑问,便笑道,“是李大侠带着咱们从这里找的,这地方真好,锅碗瓢盆什么都有呢,有个箱子里放了好多尚好的料子,还有不少陈粮,虽然不大新鲜了,但好好筛一筛也能吃啊,看来以前有人在这里常住过呢!来,我给你擦擦汗。”

周翡不太习惯被人照顾,忙一偏头:“姑娘,你不必这么……”

“这有什么呢,”春姑笑道,“要不是你们,我和我弟都没命了呢。我们从北边一路逃难过来,本以为就要饿死了,被一起逃难的好心人救下,收留了我们姐弟,一路将我们带到这里。”

周翡问道:“领路人的道士吗?”

“不是。”春姑忙前忙后地端来一碗米粥,细细地吹凉,喂给周翡,又道,“不过据说跟道士也有关系,有个老伯,前些年有道士途径他家讨水喝,那会他家里还算殷实,见了出家人,便请进来给了顿饭吃,道士们临走的时候给了他一张地图,说是有朝一日遇到难处,可以按着地图走,有一处容身之所。老伯当时没在意,谁知后来真的打起来了,他这才想起来这东西,忙沿途召集亲朋故旧,按着地图找了来。到了山谷才发现,原来来的不止一拨人,前前后后阴差阳错跑来的人,都或多或少地供养过道士,故事也差不多呢。”

周翡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外面那建在齐门禁地的山谷多年前就成型了,齐门的道士们料到有动乱的一天,早早将此地地址透露给了曾给过他们恩惠的边境百姓。

“我还以为得救了,”春姑兀自说道,“唉,谁知到了这,好景不长,那些畜生又闯了进来,刚开始还对我们花言巧语。咱们都是寻常老百姓,岂敢和朝廷抗衡,自然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他们越来越得寸进尺,越来越将我们当成猪狗,最后还将我们轰到一处关起来,把女人都强行拖出来关到西边大营里,供他们取乐。”

周翡轻轻皱起眉。

“谁知我们运气好,有个蛇姑……哦,不对,是蛇大侠,”春姑吐了吐舌头,“那些混账胚子一靠近西北大营,便会莫名其妙遭蛇咬,洒雄黄也不管用,嘿嘿,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中邪了呢。”

这时,旁边一个声音插话道:“我迫不得已男扮女装,唐突诸位了,抱歉。”

周翡一偏头,见应何从走过来,他已经把脑袋上那莫名其妙的辫子解了,虽没来得及换衣服,但只要不刻意掩饰自己声音与举止,还算能让人看出他只是个相貌清秀的男青年。

“一时三刻内别乱动真气,你内功扎实,虽然有内伤,但不知是什么门路,反而颇有点破而后立的意思,我看问题不大。”应何从说完,打量了周翡一眼,又真诚地赞扬道,“周姑娘,你可真禁打啊。”

周翡:“……”

一别数年,毒郎中开口找揍的本领犹胜当年。

周翡问道:“你怎么弄成这幅德行?”

“我托行脚帮打探齐门禁地,不料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那几个帮我跑腿的行脚帮汉子都被人杀了,杀人者应该是个刺客,固执地认为我肯定知道些什么,一路追杀我,幸亏我养的蛇警醒,几次三番提前示警,一次被他困在一个客栈中,我身上药粉用完,来不及配,别无办法,只好扮作女装,混在一群从人牙那逃出来的女人中离开,谁知居然机缘巧合被她们带到了这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