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我请你吃饭!”董悠然从自己办公桌上拿起包,又穿上外衣,走了几步才发现柳青青依旧坐在原地没动。

柳青青睁着大大的眼睛,忽闪着美丽的睫毛,眼中神色全都是疑惑。虽然这个领导很体恤下属,对自己也很照顾,但是那只限于工作时间内,而下班以后,她绝对不会拖延一分钟,因为她要赶回家给老公做饭。

柳青青知道,董悠然就是那种“上得厅堂,入得厨房”现如今已经绝迹了的好女人。大家私下里都在议论,她家中不像是老公在等着吃饭,倒很像是有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正张着粉红色的小嘴等着她赶回去呢。所以她从来不参加同事们在下班以后的任何活动,今天居然会破例,而且还是要请自己吃饭?柳青青怀疑自己听错了。

“走啊,要是有约就算了。如果没有,就麻利点儿!”董悠然好像知道她的诧异,又补上了一句话:“今天,我也是一个人!”

“啊?”柳青青的嘴立即张成“o”形,稍稍停顿之后拎起帆布大背包和橙色的翻毛风衣就追了上去。

董悠然带着柳青青来到南城牛街后面一个很不起眼的、有浅灰色外墙的小门脸儿——“城堡”涮肉坊。

“吃涮羊肉还得在南城,真正的铜锅炭火煮的,肉也是牛街清真寺超度过的,吃得放心!”在靠窗的四方桌前坐下,董悠然一面招呼小二点菜,一面介绍着。

很快,各色涮品上全,火锅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迅速浮起一层水雾,白茫茫的一片,再也看不到窗外的景致。

柳青青吃得很起劲,不时向对面的董悠然瞄上两眼。虽然满肚子问号,可她也并不说话只一味地闷头猛吃,稍稍垫底之后,柳青青还是没能忍住,脱口问道:“然姐,你今天怎么不回家呀?”

董悠然夹起一块凉拌萝卜皮放在嘴里轻轻嚼着:“这萝卜皮的味道还是和从前一样,咬在嘴里脆生生的,还带着冰渣。又酸又辣,最爽口!”

柳青青知道自己似乎是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只得也夹起一块萝卜皮放在嘴里嚼着,她不由皱起眉头,随即面露苦色:“这是什么呀,难吃死了!”

“再尝尝这个,麻豆腐,也是老北京特色菜!”董悠然将一盘绿乎乎、软塌塌的菜移到柳青青的面前。

上面有可爱的青豆,还浇着红艳艳的辣椒油,闻着挺香的。柳青青舀了一小勺放在口中,只是这味道着实不怎么样,还不如那个萝卜皮呢。

她撇了撇嘴:“然姐,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呀?故意拉我出来散心。”

董悠然从火锅里夹起一片黄喉放在柳青青面前的碟子里,脸上是温和的笑容:“都是好东西,你怎么说难吃?”

柳青青则没大脑地直接顶了回去:“好东西也得分人,我吃不惯。”

董悠然点了点头,柳青青的话正戳在她的痛处。

今天为什么会来到这儿呢?

因为今天,此时此刻她特别想旧地重游,来这儿再吃一顿火锅。可是一个人吃火锅感觉怪怪的,于是就拉了柳青青来充数。

今天所点的菜与那天一模一样,唯独少了一瓶小二。

刚才她点了,只是立即被柳青青夸张地拦下:“然姐,你疯了?顶风作案吗?春节前交警夜察多厉害,酒后驾驶,这个春节你就得在拘留所里过了!”

董悠然一笑而过。

想起两年前的今天,心中不免苦涩,感情虽然已经退色,但曾经的记忆是那样真实地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

第4章 朝朝暮暮

那天特别冷。北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路上的交通几乎瘫痪,董悠然和齐建斌从婚姻登记处领完结婚证出来,沿着两广大街手牵着手走了好久。

她的脸冻得红红的,可是浑身上下都洋溢着浓浓的幸福。他的大手握着她的小手,就这样牵着手踏着厚厚的积雪前行。

不知怎的就走到这家名叫“城堡”的涮肉馆前面,他牵着她步入其中。

“今天是咱们登记结婚的好日子,应该好好庆祝一下,可是无奈囊中羞涩,只好请你吃顿火锅!”齐建斌脸上是和煦的笑容,温柔的眼神和浓浓的爱意可以将对面的人溺在其中。

董悠然俏皮一笑,指着门口的匾额说道:“我看你是别有用心才对。吃火锅取个好彩头,预示着我们今后的生活红红火火倒也说的通,可是这店名叫‘城堡’,分明让我想起了钱钟书先生那著名的婚姻论——围城。”

“大错特错!”他拿起小二给董悠然也倒了一杯子,“钱先生说婚姻如围城,城里的人想冲出去,而城外的人想钻进来。我却不以为然。我认为婚姻就是一座城堡,城堡中有王子也有公主,在城堡中,他们过着幸福的生活。坚实的城墙是决心,不论艰难、疾病、困苦,都将执手到老。坚实的城墙也是屏障,为他们抵御外面的纷扰与风雨。你说,是吗?”

董悠然双手托腮,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面庞,不愿放过一瞬间的表情,此时的他真的很可爱。她笑了,眼里闪着诙谐与情意绵绵:“你说的真好,一会儿回家我要记下来,就当做我们新婚第一天的爱情箴言。最好写在纸上,裱起来挂在墙上,以后当成传家宝,代代相传!”

“淘气!”他举起酒杯,凝视着她的眼眸,“真正的箴言,只要记在你我的心中就足够了。”

“同意!”董悠然狠狠点了点头,举起杯子与他碰杯,然后豪气冲天地一饮而尽,那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喝酒。

“传说中辛辣刺激的二锅头,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喝,在苦涩之后细细回味甚至有淡淡的余香。”她歪着头说。

他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那是幸福的味道!”

“对,你说的真好。老公,我崇拜你!”她言之凿凿,像是在表着决心。

而他眼中分明闪过一丝犹豫,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便无影无踪。他大笑着道:“崇拜都是盲目的。我希望此时的你,是理智的。”

当时的董悠然显然没有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口里立即嚷嚷着:“就是崇拜,就是盲目,我还疯狂呢!爱情从来都不是理智的。放在天平上毫厘计较的,那不是爱情!不是!”

她坚定地重复着,因为她和他都知道,坚定,对于他们的婚姻是多么的重要。

常人眼中高傲的“职场白领”董悠然,一般男子都不会入她的眼。时至二十六岁,还没有真正谈过一次恋爱。然而当她在一次朋友聚会中,偶然地与齐建斌相遇时,便不可遏止地疯狂地爱上了这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男人。

好朋友唐雨珊曾经推心置腹地劝她:“悠然,那个齐建斌有什么好的?比你大十二岁不说,离过婚,人到中年事业无成,到现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除了长得还凑合,可是又不是出去当鸭。这年头,男人长得好有什么用?关键是得能挣钱!”

对于身边朋友与家人几乎一边倒的反对意见,董悠然没有感觉丝毫退缩,反而成了助燃的火力,让这场看似毫不靠谱儿的恋情越演越烈。

短短三个月后,她和他就谈及婚嫁了。

在领证的前一天,董悠然的母亲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小然,别人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他,妈妈清楚。因为你父亲…”

“是,我是恋父,我喜欢老男人,因为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父爱。对于男人,只有恨,只有怕,只有排斥和拒绝。”董悠然打断了母亲的话,“妈,当初你再嫁的时候,我没有阻拦你。这么多年,我也没有拖累你。所以今天,如果您不能给我祝福的话,也请不要阻拦我。因为,阻拦也没有用!”

“小然,你…”母亲伤心地扭过脸去,像是自言自语,“你会后悔的…”

“以后的事情我不能预料,但是如果现在让我离开他,我心如刀绞。您放心,就像以前一样,我过的好或不好,都不会跟您抱怨。即使穷困潦倒,我去要饭,也不会到您门口的!”董悠然哽咽着离开了。

那个晚上,她红肿着眼睛一夜未眠。

坚强独立又有些孤僻的她,从大学时起就开始惧怕男性示爱的目光,那些被其她女生羡慕不已的追逐目光在她看来却如同污垢。这背后的原因,一直被她深埋心底,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

她的少年时期是清贫而辛苦的。父亲早逝,母亲带着她艰难度日,从小她就比同龄孩子早熟,也知道该怎样去帮母亲减轻负担,将自己这个累赘降至最底线。

从上小学起,她就很刻苦。每次考试她从来不会得第二,因为她知道只有第一,才有可能让平日为旧衣服、破书包而抬不起头的自己得到老师和同学们的尊重与夸奖,也才能让愁容满面的母亲展颜一笑。

她常常帮同学写作业、抄笔记、做手工,这样练习本、铅笔、橡皮就不用伸手向妈妈要钱买了,这应该是她最早的打工经历吧。以劳务换取实物为报酬。

原本这样的日子并不算苦,直到那年,母亲改嫁了,一切都变了。

继父为人敦厚,平日里少言寡语,也许是太过压抑,将全部的情绪都憋在心里,所以常常会在酒后失德败性。发脾气,摔东西,这些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偷窥她,甚至在母亲不在的时候对她动手动脚。有一次,她在房中午睡,他在醉醺醺的状态下居然意图不轨。

虽然最终没有得逞,但是当他带着满脸的抓痕摔门而出时的那种带着凶残与暴虐的神情,让原本惊魂未定的她毛骨悚然。

董悠然表现出与她年纪毫不相衬的冷静,收拾了自己的书本和衣物,留下一封信,悄悄离开了那个所谓的家。

她一个人徒步走了十站地,才回到那个记忆中小时候的家。

就是位于长安街边上的那个破旧的筒子楼。

虽然破旧,但是这是早逝的父亲留给自己唯一的栖身之所。记得那晚,睡在古老的木质光板床上,虽然很硌人,但是她睡得很香。

因为在这里,她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在门口再三检查插销,再也不用偷偷立一个玻璃瓶子,怕他趁自己睡着以后进来骚扰。

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然姐,你怎么不吃呀?看,肉都老了!”柳青青的话将董悠然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歇一会儿可以吃的更多!”董悠然笑着掩饰着,用漏勺舀了满满一勺子,有羊肉、鱼丸还有豆皮,一股脑地放在碗里,用筷子扒进嘴里。

吃完饭,与柳青青分手后,董悠然又回到老房子。一头倒在床上,这一夜依旧睡得很香。

是的,真正的家。

不管自己在外面遇到什么,在偌大的北京城中,这里还有一处可以永远为她避难的居所。从十三岁被继父骚扰后逃回这儿,她在这儿住了十三年,然后她用自己的智慧与努力去升学、求职、赚钱,直到在城北买了房子。当时在北京买房子的人大都还是外地人,像她这样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买商品房的并不多。其实有谁知道呢,虽然户口是北京的,然而她也像众多的“北飘”族一样,在这座城市没有任何基础和依靠,一切的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而来。

今天,失业又遭遇失婚。挚爱了两年,宠爱、维护了两年的老公,谁能想到,一直靠她辛苦挣钱维持的家,这样赋闲在家依旧可以得到她全心全意的爱与尊重的他,居然也会玩劈腿。

一切都可以忍,说是事业调整期,说是以前自己当老板,现在不可能出去给人打工,只能调整一段,看看有什么项目可以做…这些她可以理解。

整天上网查资料或者出去做调研,等着她回家做饭、收拾屋子、操持家务…这些她也可以理解。大男人嘛,他比她大十二岁,自然不能像现在的80后小伙子一样鞍前马后地为女孩子服务。他事业不顺,心情不好,自己多干点儿没什么。

可是她不能理解也不可能接受的事情居然真的发生了。

这就是她的底线。

于是,彻底崩盘,绝不妥协。

躺在床上的董悠然忽然笑了,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上次逃回来,自己在这个房子里待了十三年。而这次呢?这一次逃回来,又将会是多少年?”

“老天,真的是全球性经济危机吗?”她无奈地笑着。不由想起了十年前,那是1997年的夏秋之际。那一年,正值亚洲金融风暴来袭,在香港回归、举国欢庆的气氛里,经济危机带给人们的痛与惊被冲淡了许多,以至于很多人对那段记忆十分模糊。然而董悠然却清楚地记得,因为那一年,她刚好大学毕业,学校不再负责分配,她们这拨人成了第一批被抛向社会的自主择业的大学生。包里揣着经贸大学的毕业证,却处处碰壁,没就业却先尝到了失业的滋味。一步一步,自己是怎样步履蹒跚地走过来的?

第5章 初入职场 (1)

1997年夏季,刚从大学校门走出来的青涩女生董悠然,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裙来到位于北四环安慧桥东北角的先锋国际企划公司报到。

她内心慌乱不已,几天前她还在一家小旅行社打工。名义上是实习,实际则为打杂。从打文件、办公区保洁、接电话、发传真,到给大大小小的领导和前辈端茶倒水,身兼秘书、内勤、行政三种职责于一身。

实习期内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不是靠勤奋和努力就可以得到你想要的,这跟在学校学习是完全不同的。

她的整个学生时代是绝对令人称颂的。小学升初中是保送,而初中升高中则是全校第一的成绩,所以不用看谁的脸色,就像那句广为流传的顺口溜“分分分,学生的命根,老师的法宝”,只要大小考试总是学校第一,管你是不是家境贫寒、长相不秀,总是会得到老师的喜爱、同学的羡慕。然而从进入大学时起,这一切都改变了。

高考的成绩出来后,她微微有些遗憾,因为她没有得到第一。但是入学时,那94002的学号足以证明她是以全校第二的成绩入门的。然而这一次,成绩在这所全国著名的经济类名牌大学内则显得无足轻重了。

因为这里云集的不仅仅是各个学校的学习尖子,还有太多大中型国企、经济口要人的公子、小姐,在这所大学里不看你的成绩,或者说不只看你的成绩。

那又看什么呢?

衣服的牌子,吃穿用度的花销,进出校门接送的车子,当然还有父母的职称。

如果以上这些你都不具备,那么就要看你是不是长相出色,有良好的个人才艺,以便在各种年节文艺会演上露面,得到一个班花、系花、校花的美誉,由此而得到某位公子的青睐,同样也可以得到想要的一切。

董悠然在大学的四年当中,就如同一个傻子,一下子由高才生变成了低能儿。

首先,她没有良好的家境,由此她就自动被隔离在所谓的“圈子”之外。而她除了学习以外,百无一用。台球、游泳、跳舞、唱歌,样样小白,甚至连ktv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这样的她,自然是同学眼中的“木讷丫头”。

在这所校园里,永远不会发生灰姑娘遇到王子、丑小鸭变白天鹅的神话。王子眼中只盯着公主,而且公主太多了,王子可以在公主当中优中选优,绝对不会浪费精力在灰姑娘身上。况且,灰姑娘遇到王子也需要南瓜马车和水晶鞋,而这两样,董悠然都没有。然而对这一切,董悠然却并不以为然。让她真正大为沮丧的是,原来放弃清华、北大考入这所学校,就是冲着“五矿进出口、中石油、经贸委”这些对口接收单位去的,只有进了这样的单位,自己这么多年的寒窗苦读才算画上了完美的句号。可是现在她才清楚地知道,这些单位自己想都不要想,没有任何人脉关系和所谓的“经济基础”,自己是绝对分不进去的。所以从大一开始,她就热衷于积极参与各种社会实践活动。

她给春都火腿肠写过广告文案、给4a广告公司做过街头访问调研员、给出版社做过校对、去国展中心给各种展览会当过礼仪小姐…一系列的实践活动看似热闹,除了让自己的零用钱可以勉强支付自己的学费和生活开销以外,对于毕业后的职业定位,没有任何的帮助。

转眼到了毕业前夕,工作还是没有着落。

无奈之下,才在好友唐雨珊的极力推荐下,来到一家小旅行社实习。

实习期三个月,月薪五百元。即使是这样一个挂靠在文化局下属的二十几人的小单位,如果没有唐雨珊老爸的关系,自己还进不去呢。

所以在这儿的每一天,董悠然都像是一座死火山,仿佛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然而却又必须沉寂、沉寂再沉寂。

每天早上第一个到达办公室,给每个人擦桌子、扫地、涮杯子、沏茶倒水。不是她想主动去做这些,而是在大家的眼里实习生就应该做这些。于是她必须恭恭敬敬,又发自内心表现的极为坦然与心甘情愿地去做。

做完这些以后,她才可以坐在那台古老的打字机面前,敲敲打打起来。无外乎是一些会议纪要、工作计划,枯燥而又千篇一律。自从她进入这家旅行社以后,所有的人都不再手写报告了,而是统统把手稿交给她,由她打印以后,再呈给领导。

为什么呢?

因为她总是自然而然地帮他们顺手改掉手稿中的错别字、不通顺或者不恰当的字句,再稍加修饰润色一番。毕竟她是名牌大学国际贸易专业的高才生,整个学生时代又偏爱文科,喜欢写作,作文总是在市里乃至全国的比赛中获奖,如果不是为了选择一个有利于择业的学科,她原本是想学中文的。

于是,经她打印的计划就变得生动起来,原本普通而琐碎的小事也仿佛是一件利国利民为公司扬名谋利的大事,意义与价值都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所以大家自然乐意,而领导也突然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些员工都变得积极起来,觉悟与能力也在一夕之间提高了许多。

可是领导绝对不知道,这一切,原来只是因为那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小实习生而改变的。

如果不是一个意外,也许她会一直在这家旅行社工作下去,偏偏就是那么巧。当她有一天下班之后,离开公司走到车站时发现自己忘记带月票了,又匆匆赶回公司去取。就是这看似偶然的一个时间,她看到经理室里,经理和平日里那个颐指气使的女“计调”抱在一起。男女搂抱在一起的镜头,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在大学校园里、电影院里,看的还少吗?只是经理与女“计调”都是有家室的,于是她震惊了,慌慌张张地跑了出去,终究还是忘记拿月票了。

这个镜头影响了她很久,以至于她在以后很长一段日子里都不知道该怎样和男上司相处。

就在她一个人怔怔地站在车站,觉得自己的天空灰暗一片的时候,她的呼机响了,急匆匆跑到地铁口边上的公用电话亭里播通电话之后,顿时觉得自己头顶的那方天空又明朗起来。

那天的对话,一直镌刻在她的记忆中。

“你好,先锋国际企划!”电话里是一个极好听的年轻女孩的声音。

“您好,我是董悠然。刚刚一位姓季的女士呼了我。”董悠然心中一阵狂跳。

“请稍等!”电话被转接出去。

“你好,是董悠然吗?”一个略显清冷的成熟女人的声音。

“我就是,您是季小姐?”董悠然还是犹豫了一下,虽然呼台打的是季女士,但是她想每一个女人都是希望自己在年龄上显小一些的,于是她最终还是称呼她为季小姐。

“我是季春燕,先锋国际的企划总监。我看到你给我们寄来的稿件,想约你明天过来面谈!”她的声音无喜无悲,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但即使如此,这个电话还是带给董悠然太大的惊喜。

在第二天的面试中,她看到了季春燕,就像阿基米德所说的“如果给我一个支点,我能支起整个地球”。季春燕对董悠然而言就是这个支点,是她给了董悠然在职场上起步的第一个重要机会。

她在决定录用董悠然时,说的最后一段话是:“没有经验没关系,有时候,所谓的经验只会误人。而一张白纸也是要不得的,璞玉雕琢起来太过费劲。我选人最重要的是看有没有灵性。你连续三次参加我们公司的笔稿赛,虽然没有被选中,但是创意中的灵气让我欣喜,你应该是吃这碗饭的。”

于是,董悠然在旅行社实习两个月之后,得到了这份试用期月薪1500元的工作,在这家国际化的企划公司里做策划。虽然她知道,这儿的策划人员底薪没有低于3000元的,但是她很知足,因为与之前的实习生经历相比,不仅工资翻了三倍,最重要的是,她成长了。

由一个打杂的工种,转变为一个新兴的专业领域里的热门职业。这份转变,足以让她欢欣雀跃。

董悠然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认真翻看着公司以前的案例。先锋国际企划不同于一般的4a广告公司,它是本土第一家以全案策划及整合营销为主营项目的公司,广告只是企业在某种特定时期的一种推广手段而已。换言之,就是它比一般的广告公司起点还要高,业务范围还要广泛,case的成交标的更大。

看过这些案例以后,董悠然才真正明白自己置身的环境。桌上的卷宗中所涉及的公司名称:“建设银行”“日本住友”“三星集团”“杉杉集团”“康师傅”“李宁”…全都是各个行业里的领军企业,难怪季春燕会让她做了一个月的市场调研员,在这基础上才开始给她接触这些资料的机会。

这些客户都是平日里被消费者仰观的大品牌,而这些项目的成交标的又大得惊人。就在她对着一大堆卷宗发呆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响过两声之后,她才拿起电话,这也是公司的规矩,绝不能在让电话响过三声。上wc和午休的时候,你尽可以把电话拿起来扣放在桌上,即使是占线也好过没人接,而接听电话的最佳时限就是让它响过两声,这是明确写在《员工工作手则》内的,智力输出型的公司里业务制度是十分严谨的。

董悠然语气中带着特有的热情:“您好,企划中心!”

“amy,到我办公室里来一趟!”清冷的声音中透着干脆,这是企划总监季春燕的声音。

“好的!”董悠然明显愣了一下,因为在办公室里叫英文名字,她还不太适应。放下电话,站起身,穿过阳光花室,走过铺着鹅卵石的回廊,来到了季春燕办公室外面。

她轻轻敲了敲门,虽然透过巨大的玻璃隔断,她们已经清楚地看到了彼此,但是恪守礼仪还是很必要的程序。

“进来!”季春燕端坐在白色的办公桌后面,对着电脑,口中叼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神情若有所思,酒红色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而是整齐地盘了起来。一件驼色的中式斜襟无袖上衣配了一条白色的丝质长裤,就像暗夜里的百合,美虽美矣,却因为不可捉摸而蒙上一层忧郁与神秘的色彩。

第6章 初入职场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