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好的人连打架都这么有格调。

正在我和余淮闲聊的时候,简单的声音忽然冒出来:“徐延亮徐延亮,我有个建议!”

“叫班长!”

简单理都没理:“我听说一班、二班都组了自己的伴奏团,要不我们班也弄一个吧。”

这个建议迅速获得了周围人的认同,β更是自信地举手道:“算我一个!”

“吹竖笛的就闭嘴吧,”徐延亮在讲台前迅速地扼杀了她的野心,“但是简单的提议是很好的。咱们班有几个有乐器特长的,一会儿我找你们单独开个会……”

“我听说九班也组了个小乐团,还有电音贝斯呢!”前排有个男生忽然提起。

“太无耻了!净学别人!”全班一齐愤然骂道。

最后班委会决定我们要唱《黄河大合唱》和《我的未来不是梦》,徐延亮说两首歌反差大一点儿比较容易出效果,集中体现五班人民可塑性强,风格半边,充满朝气。小乐团的提议到底还是作废了,不过文艺委员文潇潇是钢琴十级,她自己一个人在《黄河大合唱》时弹弹电子琴就足够了。

余淮对“一二·九”不是很感冒,我能理解他一心扑在竞赛上的紧迫感,不知道他究竟和徐延亮说了什么,班委第二次开会的时候,徐延亮居然喊我来代替他这个体育委员参加。

我跑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站了七个人。

“余淮自己怎么不来?”文潇潇说着,还从后门往班里探头瞟了一眼,“他刚才不是来上课了吗?”

“哦,余淮有点儿事,让耿耿暂时代替一下,”徐延亮解释道,“快上课了,咱们抓紧时间说正事儿。”

文潇潇想说什么但忍住了,转头看了看我,却在我抬眼回望她的时候移开了视线。

“刚才文潇潇说到了统一服装的事情,班费还剩不到两千块,”徐延亮说,“买服装够花吗?”

“当然不够,”文潇潇摇头,“好歹一整套衣服也得五十块呢,即使是料子不好的那种,六十个人就是三千块,所以还得再收一千多。”

“那也不过就是每个人二十块钱,”徐延亮点点头,“就这么定了吧。”

“大家不会有意见吧?”我有点儿担心。

班里有些人的家境是不大好的,比如朱瑶的同桌郑亚敏。

徐延亮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有些犯难地看了看文潇潇:“要不你这个周末先去外面看看,要是有能批发的服装,砍好价格咱们再买,没有的话就算了,大不了就像运动会生活时候一样,再穿一次白衬衫黑裤子嘛。”

文潇潇尴尬地说:“运动会那次根本就是个送葬队伍。”

“要不再戴副白手套,怎么样?整齐。”徐延亮不死心地补救。

“那就成火化员了。”我提醒他。

徐延亮有点儿不耐烦地摆摆手:“这些以后再说吧,咱们几个分头行动。文潇潇你叫几个人一起去把歌词和简谱复印一下发给大家,耿耿你去音乐老是那里借伴奏带,哦,顺便去英语办公室把赖老师的录音机借过来,今天下午第三节自习课咱们就开始排练。”

我答应了,回到教室坐下才觉得不对劲儿。

“班长呢?”我站起来举目四望,发现文潇潇和徐延亮都没回来, 应该是已经去忙着准备了。

“β、β,”我轻声喊,“你能不能帮我去一趟英语办公室?”

β不解地回头:“干吗,你要自己往枪口上撞啊?”

“就是因为不想撞才叫你帮忙嘛,你帮我去借录音机好不好?第三堂课就要排练了。”

“我才不要,”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跟她也有仇,上个星期讲英语卷子的时候她刚骂过我。”

没义气。怪不得《古惑仔》的主角不是女人,就凭这种觉悟,以后怎么手拉手上街砍人?!

“为什么说‘也有仇’啊?”余淮这时候在一边插话,“你什么时候得罪赖老师了?”

我简单地给他讲了一遍他那条差点儿害死我的短信。

“虽然我觉得上课时手机振动被抓了的确不好,不过这明显是找你撒气吧?”余淮心不在焉地说。

我想了想,赖春阳最后那句:“一个两个谁都不听我的话”的确挺令人困惑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她上午刚骂过我,我下午绝对不会自己去送死的。你替我去吧,本来今天就是我替你去开会的,为你争取了宝贵的复习时间,去趟英语办公室是举腿之劳,去嘛去嘛去嘛! ”

“懒得动。我也不喜欢赖老师。”

“我还替你去给盛淮南送笔记了呢,跑了好远! ”

“这件事你不是应该反过来谢谢我吗? ! ”

这倒也是。

看我没反驳,余淮却瞬间黑脸了。

“死三八。”他起身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参悟了半天,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呢?

下午第三节上课铃一打响,文潇潇就开始发两首歌的简谱和歌词。我托着下巴发呆,看到徐延亮把赖春阳的那台宝贝录音机拎上讲台,不由得笑起来,转身朝余淮再次道谢。

余淮还在刷题,没有听到。

拿起歌词的时候,我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用余光膘了瞟下笔如飞的余淮,心中突然打起鼓来。

我不会唱歌。

这一点没少给我妈丢脸。

我妈刚进市分行的时候,我上小学二年级。那时候我们这里的饭店包房里面往往都装有一个电视屏幕和一台笨重的卡拉0K机,想点一首歌都要拿着厚重的歌本翻半天,根据字母顺序找到歌曲所对应的四位数字输入机器。吃完就唱,或者边吃边唱,是我市当时较为髙端的休闲方式,并培养了我市第一批中老年麦霸。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能带孩子一起参加的聚会里,卡拉0K就变成了家长之间攀比厮杀的斗兽场。谁家的孩子会主持嘴巴甜堪称小明星,谁家的孩子嗓音嘹亮赛过《小小少年》,谁家的孩子有颜色会点歌哄得全场心花儿开……

反正没我的事儿。我跑调,又怯场,烂泥糊不上墙。这种社交场合,优秀少男少女的“饲养者”们往往能成为焦点,而我就没给我妈长过一次脸。

我妈心比天髙,我命比纸薄。

八岁的壁花小姐耿耿在一场又一场的华山论剑中学会了《南屏晚钟》《一场游戏一场梦》《迟来的爱》《牵挂你的人是我》等热门歌曲, 在脑海中演唱时,她真的从没跑过调。

很惭愧的是,心理阴暗的耿耿曾经在别的孩子载歌载舞时,偷偷把卡拉OK机上的两个数字键抠了下来,不声不响地废掉了歌单上百分之二十的歌。

富豪海鲜大酒店的老板,你听我解释一下好不好。

这两首歌大家其实都会唱,乍一听这一片雄浑的大合唱好像没什么问题,练都不用练了嘛——当然我对音乐的感觉比较差,不跑调就已经足够让我热泪盈眶了。

我一直唱得很小声。排练刚开始的时候,我被自己的不利局面惊吓到了,但是观察到四周包括余淮在内的同学都边看歌词边埋头继续做题,我心也定了定,拿出英语练习册,加入了一心二用的大部队。

反正不能让余淮听见我唱歌。

我用很小的声音跟着哼哼,忽然感到了身边余淮的目光。

“怎么了? ”我如临大敌。

“……呃,你能把你的红色水笔借我吗? ”

“哦,”我缓了一口气,“拿去用。”

余淮伸手从我的笔袋里取出笔,朝我歪着嘴笑了笑。

《黄河大合唱》唱完之后,.文潇潇表情有些勉强:“大家唱得很好,真的很好,只是,只是某些部分的节奏处理得有一点问题。大家要注意,评委主要关注的也是这几个部分,该唱几拍就唱几拍,不要无休止地拖音,比如第八小节,这里有个四分之—拍的休止符,一定要收住!”

我们按照文潇潇的要求把这一小节又唱了好几遍,每—遍前文潇潇都会不厌其烦地给大家示范那个必须要收住的停顿,但是连我都听得出来,上一小节到底还是被我们圆润地滑动到了下—小节。

“不对不对……”文潇潇脸红了,不知道是急得还是气得,“不能这么唱,你们怎么不好好听我示范啊! ”

一直在门口站着的徐延亮忽然把黑板擦狠狠地拍在了讲台桌上,一声巨响惊起了大半个班级。

“徐延亮,你有病啊!”

在大家的声讨中,徐延亮一脸严肃地清了清嗓子,走下讲台巡视着我们说道:“你们这样对得起文潇潇付出的辛苦吗?都把练习册收起来!你们这样的话咱也别练了,全体举手表决,只要半数通过,我就去跟团委老师说,我们退赛!大不了五班不参加了嘛,让全年级都知道咱们比一班、二班还重视学习,但还是考不过人家啊!”

这一番含义丰富的话显然很有用,大家纷纷放下手中的笔,表情复杂。 徐延亮背着手走到教室后部的时候,我已经掏出相机,悄悄地把他难得的干部姿态拍了下来。

徐延亮看到了,大手一伸堵住了我的镜头,比村支书面对暗访记者的态度还要冷酷。

“别拍侧面,显肚子。”他解释道。

在徐延亮的要求下,全体同学原地起立,从根源上杜绝了某些人埋头做练习册的可能。

但是,这没有解决四分之一休止符刹不住闸的问题。

“比上次好了点儿,但还是停顿得不明显,也不整齐。”文潇潇扶了扶 眼镜,和徐延亮交换了一个无能为力的眼神。

“一个个唱不就得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余淮。居然是他,张口就建议单练。

文潇潇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这个建议好!”

有种被友军炮火轰到的痛心,瞬间淹没了我。

文潇潇指了指我们组第一桌的同学说:“从你这儿开始吧,就唱这一小

节,竖着往后排。”

这意味着第七个就轮到我了。

在文潇潇悉心指导第一排的同学练习节奏的时候,我迅速转头对余淮说:“你让一下,我要去上厕所。”

余淮没有察觉到我的恐慌,他正要让出位置,我忽然听见前排文潇潇温柔的声音:“这样其他同学会很难集中注意力的,要不我还是打乱顺序随便点名吧……”

“这样也好,那就……耿耿,你要去哪儿?”

……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非常不善良?

“我要去上厕所。”我笑着说。

“那你就先把这小节唱了吧。"徐延亮说。

眼中的画面在以慢32倍速度播放着。我缓缓抬起眼,看到余淮略带悲悯的眼神,像是早就什么都了解了。

我刚刚唱得那么小声,难道他还是听见了?

“我死定了。”我尴尬地轻声说,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别这么说,你才不会死呢。”

余淮否定了我的自暴自弃,我感激地望了望他温和的面容。

“死定了的是我们。”他继续说。

余淮,我X你大爷!

……

我低下头,用三根手指从桌上拈起简谱,用最轻的声音唱道:“黄河——在咆!哮!黄河——在咆!哮!”

片刻的安静后,整个班级都转过身异口同声地说:“耿耿,你还是快去上厕所吧。”

这一天的排练是这样结束的。

下课铃打响的时候,徐延亮号召大家最后完整地将整首《黄河大合唱》唱一遍。

“要唱出气势,虽然也得注意文潇潇刚才带领大家重点训练的那几个地方,但最重要的还是气势!要唱出黄河决堤的那种万马奔腾的气势!现在外面走廊里都是我们五班的竞争对手,是中华民族的敌人,我们要用歌声喝退他们!”

徐延亮气势如虹地一跺脚——

“都给我大声点儿!……但是,耿耿可以小声点儿。”

我憋着一肚子气低头做英语练习册,假装看不到经过我这一桌的每一个一脸啊哈哈哈的同学。简单和β齐唱着“黄河在咆哮”跳出教室,我把抹布团成一团,对着她俩的背影就扔了过去。

不过为了安抚我,徐延亮还真的给我安排了一项据他所说顶顶重要的工作:拍照片,写班志。

“反正你很喜欢照相嘛,就把每次排练和最后比赛的情况都照下来吧,整理整理写在班级日志里面,但是不要公报私仇,不可以故意丑化班级领导,不能把你对这个社会的不满都发泄在里面。”

徐延亮语重心长。

“你不是照了很多吗?从开学到现在,不如都贴时去。洗照片的钱可以找生活委员报销,不过大原则是,”徐延亮沉吟了一下,“大原则是,如果要洗我的照片,要先 让我过目。”

我轰走了徐延亮,简单去坐了过来。

我对简单比对β的态度要些,我觉得简单是个良知未泯的女生,你能从她的心底看到些许β早就放弃了的仁义。

“给我看看呗,”她把脑袋凑过来,按了一下相机上的三角键,“里面我的照片多吗?”

“多,”我点点头,“他的也挺多。”

被我一句话戳破心思的简单僵直了一秒钟,然后踢了我一脚略表心意。

简单拿着我的相机翻了好久,中间几次试图要删掉几张她或者韩叙的丑照,都被我迅速制止了。最后,简单挑出了两张把她照得格外美好的照片问我:“能不能帮我把它洗出来?”

我答应了,我家附近就有柯达开的连锁数码洗印店,数码照片六毛钱一张。简单心满意足,笑得像个小媳妇似的,一路小跑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侧过脸不知道跟韩叙说了什么。韩叙半天才从题海中抬起头,淡淡地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了?”余淮从外面回来,看着我拿着相机发呆,随口问道。

我给他看简单挑出来的那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和β拿着羽毛球拍,穿着校服,并肩站在体育馆前,夕阳余晖侧面打光,两个人都有半张脸沉在阴影里,却笑得灿烂得不得了,面庞泛着柔和粉嫩的光,好看到不行。

第二张则是从我的座位拍向她和韩叙的座位,她站着,拿着游戏机懊恼不已,他坐着,看向她的表情是嫌弃的,眼角却弯上去,恰恰是一个笑容即将绽放的预兆。

“怎么样?”

“果然啊。”他像是早有预料。

“什么果然?”

“果然女生都喜欢照得不像自己的照片啊。”

余淮,你好毒的心!

“本来嘛,”余淮还一脸无辜,“简单和β平时哪有这么好看。”

我忽然想起前段时间还让我如临大敌的陈雪君。余淮这种脑子真的具备早恋的条件吗?

“捕捉人最美好的瞬间本来 就是摄影师的本事,”我拍拍胸脯,“如果你觉得比平时要好看,那说明我照相技术好。”

“你的确很有天分,”他忽然郑重地点头,“真的,虽然构图什么的不是很完美,但是你每张照片都像是背后有故事,反正都挺好看的。”

这样一本正经的夸奖,让我觉得手中相机的金属外壳都有上些发烫了。

原来人在难为情的时候,真的会不自觉开始用脚尖在地上忸怩地钻来钻去。

反正我正在钻。

“可能你做什么都比做题有天分吧。”他继续说。

我沉下脸。

“不过,”他低头在书桌里掏出一本旧旧的题册开始翻,很随便地说道,“我见过你最有活力的时候就是忽然抓起相机开始拍人的时候,跟平时那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不一样。”

他很快就进入了学习状态,我却捧着沉沉的相机在一旁愣了许久。

外面的天已经黑下来,偌大的窗子变成一面镜子,白色灯光下的教室和其中或坐或立的我们映在其中,变得很像一幕画面有些微扭曲的电影。

我忽然举起相机,关掉闪光灯,转过身对着窗子拍了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