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睢将信将疑,问道:"他没有对你发脾气?你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担心中赵睢误解朱棣无故呵斥我,将事实说了一遍道:"我问皇上三皇子原本应该叫什么名字,他听了以后神情很奇怪......然后才生气的......"

赵睢冷哼了一声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问题?他分明是觉得我当初不该为了你独自出宫......"他说到这里,突然住口不言,改换话题道:"这样也好,我本来就打算带你走,他赐下旨意倒是及时,否则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肯放我们离开京城。我们去彰德府以后,你想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管束,也绝对没有任何人胆敢伤害你。"

我隐约猜想,赵睢或许觉得朱棣不喜欢我才对他有所误会,可是天下间的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儿女平安幸福,朱棣一定不想看到赵睢遭受痛苦折磨,即使他和贤妃真的因为赵睢受伤一事而不喜欢我也无可厚非,因为嘉峪关那件事情本来就是我连累了赵睢。

况且,赵睢所看到的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朱棣并没有刻意冷淡我。

我急忙仰头辩解道:"皇上没有不喜欢我,他今天和我聊天的时候很开心,也许是我的问题太稀奇古怪了,让他觉得我不像一个皇妃,也不适合住在皇宫里......"

赵睢将我拥在怀中,语气温柔说道:"你不用解释了,不管父皇喜不喜欢你,你都是我的宝贝......你想知道我们家的事情,为什么不来问我?何苦去父皇那里讨没趣,还白白受他一场惊吓!"

12

我惊喜不已,问道:"你知道三皇子的事情吗?"

赵睢说:"我当然知道。三哥的名字叫朱高爔,比我大三岁,洪武三十五年生了一种难以治愈的病在燕王宫夭折了,那时候父皇还没有登基,他的母亲只是父皇的一名侍妾,没有封过妃。"

"朱高爔",果然是"朱高爔"!我心跳开始加速,追问道:"那名侍妾叫什么名字?"

赵睢漫不经心回答说:"当年父皇的燕王宫内有名份的侍妾不下十几人,我听江保说过她姓白,名讳记不清了。三哥夭折不久她身患绝症病逝了,那时候母妃正怀着我,母妃一直陪在父皇身边征战金陵,她不太清楚北平当年的事情,也从来没有对我提起过这位姨娘。"

我脑海中倏地浮现白凌澈随身携滞的那一块绢帕上的题字:"质本无瑕,雪归尘土;宫阙深九重,恩义两相绝。"我的手心因紧张而渗出冷汗,真相原来如此。

白吟雪毫无疑问就是朱棣当年的侍妾,那宫妆美人就是她的真容,她遗笔所述"宫阙"就是燕王宫,而白凌澈就是朱棣的三皇子,被众人以为夭折的"朱高爔"。

人世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爱,更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恨,虽然我不知道白吟雪为什么要让白凌澈伪装夭折远离宫廷,但是我可以肯定,她心中必定是痛恨着朱棣的,甚至还恨着贤妃和赵睢,她的父亲白莲教主白若松将白凌澈抚养长大后,一定会将白吟雪的遗恨告诉他、让他替母亲完成心愿,白凌澈的肩上,其实担负着许多他不应该担负的"责任"。

我想起了白凌澈唇上的血滴,想起了他落泪的表情,想起了他颤抖的声音:......我不是魔鬼,我从来都不想做一个魔鬼,可我不得不这么做,你知道从心底讨厌我,恨不得我立刻死去才好,可我还是喜欢你......我真心真意喜欢过你!"

我渐渐能够明白,为什么白凌澈宁愿长期隐身民间做一个自食其力的普通村民,也不愿回到无瑕谷或者天山绝顶去做一个万人崇拜的"白莲教主",他的内心,想必也在逃避着这种仇恨。

赵睢见我久久不语,伸手理了理我的发丝,柔声说道:"今天风太大,你的头发都有些乱了。"

我定了定神,蓦然想起另一个问题,就是白凌澈与蜀中唐门的神秘关系,试探着问赵睢道:"那位姨娘和唐家堡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赵睢紫眸带着一丝疑惑,说道:"姓白的人怎么可能和唐门有关系?"

我反驳说:"那可不一定,就像我们,你姓朱、我姓顾,可我们都和唐门有关系啊"

赵睢耐着性子回答说:"你以为唐门会随随便便收留异姓的人吗?你是唐门的人,那是因为你嫁给了我!"

我趴在桌案边托着腮帮想了半天,问道:"那她有没有可能嫁给唐门的人呢?"

赵睢终于被我问得忍无可忍,一把将我抓起来,举手敲了敲我的头说:"胡说八道,越来越笨了!父皇的侍妾怎么会嫁给姓唐的?她如果嫁给唐门的人,父皇又怎么会娶她?你告诉我,今天怎么会突然想出来这么多奇怪的问题?"

我被他轻敲了一下,故意大声叫道:"好疼!我只是随便问问而已,你不要打我啦!"

赵睢扬眉轻笑,伸手将我环抱而起,亲了亲我的脸颊说:"我不打你,换别的方法惩罚你。"

当天夜晚,我们用过晚膳后,赵睢照例在书房内看书,我坐在他身旁描画刺绣花样。

明代很多女子都会绣一些随身用的物件如手帕、荷包等等送给自己的情郎,我想给赵睢做一个盛放类似"晨曦之露"干粉的小香袋,努力向侍女们学习了刺绣的方法。

我随意描画出一朵荷花图样,突然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红色荷花印记,心中觉得不妥,正要拿起另一张纸重新画过时,赵睢凑近看了一眼,赞道:"这朵荷花很好看,就绣这个,不用换了。"

我见他首肯,向他甜甜一笑道:"如果我画一株杜蘅草呢?你要不要换?"

赵睢会意,挑眉浅笑道:"如果有小香草儿,我当然先要香草,这幅荷花图就让它搁置着..."

他一语未了,殿外侍候的黄俨匆匆进殿来,低声禀道:"殿下、娘娘,江保有急事求见!"

赵睢微笑的面容顿时肃重起来,向我说道:"你先回寝殿去好吗?我和他们商议一件事情。"

我假装走出殿外,悄悄来到一墙之隔的小偏厅内,静听他们议论些什么。

江保声音忧急,说道:"殿下,大事不好了!皇上黄昏时分突然病重卧床不起,并诏命太子快马加鞭即日进京主持朝政,事已至此,殿下如果再不早作打算,只恐..."

他们三人说话之声渐渐低沉,我的听觉一向灵敏,依然无法听清他们密谈内容,不得不退回寝殿内。

将近三更时分,赵睢才回到寝殿,我假装合眸安睡,他似乎有着重重心事,并没有像以前一样与我嬉戏玩闹,帮我将纱被盖好后自行憩息。

烛光轻轻摇曳,暗影迷离。

我微微睁开眼睛,见他的脸色黯沉,剑眉紧紧纠结,心中油然而生恐惧之意,不停暗自祈祷道:"上帝,圣母玛丽亚,希望我们离开京城之前不要发生任何不测,希望赵大哥不要受到任何人的伤害,也不要让他伤害任何人。"

5太液微澜

朱棣卧病在北京谨身殿后,多日未上朝理事,将朝廷大事都交给皇太子朱高炽处置。

皇太子朱高炽、皇太孙朱瞻基、汉王朱高煦等皇子王孙都羁留在皇城内,赵睢每天都会与他们一起前往谨身殿向朱棣请安问候,贤妃的身体状况本来就不太好,她自从朱棣生病后一直汤药不断,赵睢一时不便离开京城,于是将就藩赵地的时间推迟延后。

江保、黄俨及一干内侍朝臣前来香浮殿求见赵睢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越来越长,从他们含糊零碎的对话和闪烁不定的表情中,我隐隐约约感觉到紫禁城内的气氛有一些紧张。

五月天气渐热,将近黄昏时分,我沿着香浮殿后的太液池一边行走一边观望,湖畔小路是从谨身殿回到香浮殿的必经之路,以前这时候赵睢早已从谨身殿归来,今天却一直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夕阳照射着清澈的湖面,泛起金黄色的粼粼波光,湖岸边垂柳依依,湖心的荷花一部分盛开如盘,另一部分含苞欲放,在晚风中亭亭摇曳、婆娑多姿,我蹲在湖水畔,看着侍女们将放置在附近的鱼饵丢入水中,引逗小湖内遍体金红的鲤鱼前来围食。

突然,一名小内侍慌慌张张跑来,连声唤道:"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

我见他神情慌乱,心头微微一惊,站起身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小内侍不停喘着气,时我说:"皇太孙殿下刚刚带着一帮侍卫来香浮殿,在偏殿书房四处翻找东西......奴才听说,皇上今天很生气,将殿下留在谨身殿内不许回来,也不许贤妃娘娘见他..."

我立刻瞪大了眼睛,说道:"你说朱瞻基正在我房间里搜查东西?"

小内侍怯怯点头看向我身后,我突然感觉到附近传来一阵陌生的男子气息,心中警觉回过头,见汉王朱高煦身穿着一套与赵睢着装类似的皇子服饰徐徐站立,手执一柄洒金折扇轻轻摇动,对我说道:"好兴致,独自一人在这里玩赏金鱼?"

我对汉王并没有好感,想到他毕竟是赵睢的亲哥哥,向他客客气气说:"二哥你好。"

汉王双眸灼灼盯视着我,说道:"你还在等着四弟回来?难道贤妃娘娘那边没有人告诉你消息吗?"

我察觉他话中有话,问他道:"母妃没有告诉我,二哥知道谨身殿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汉王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叹息一声道:"这件事我实在觉得很意外!四弟与宫中内侍江保、黄伊,京城都指挥孟贤等人密谋,准备明日午时毒杀父皇后收起宫中符宝矫诏即位,不料有人走漏了风声,父皇大为震怒,将四弟扣押在谨身殿内了。"

我断然摇头,说道:"赵大哥从来都不想当皇太子,他昨天还说要带我一起离开京城,他绝对不会这么做,一定是有人误传了消息!"

汉王将折扇收起,斜睨我一眼道:"你若不信,不妨回香浮殿书房去看一看有没有伪诏,就知道此事真假。"他说完这句话后,径自带着两名小内侍向西侧御书房而去。

我被他提醒,转身向香浮殿内飞速奔跑,心中纷乱如麻,暗想道:"怎么会是这样?难道汉王的话是真的?难道赵睢与江保、黄俨这段时间以来密谋的就是这件事?难道赵睢不惜毒害自己的亲生父亲假借矫诏登基称帝?"

回到香浮殿门前,朱瞻基带着一批皇宫侍卫匆匆从殿内走出,他手捧着一封明黄色的卷轴迈步出殿,香浮殿内一众侍女、太监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倒在庭院内,偏殿书房大门敞开,隐隐可见房间之内物品被翻动过的痕迹。我不由一阵怒火上升,横冲到他们面前拦住朱瞻基的去路,大声吼道:"谁让你们随便翻香浮殿的东西?给我放下,不许拿走!"

那些侍卫们见状,立即闪身退到一侧。

朱瞻基紧握着那一封卷轴,轻声道:"我奉皇爷爷之命追查四叔矫诏一事,并不是有意擅闯香浮殿,我将卷轴交给皇爷爷之后,是非黑白自有皇爷爷决断,请四皇婶不要为难我们。"

我紧盯着他手中的明黄色卷轴,问道;"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伪诏吗?假如有人有意图谋暗算赵大哥、故意无中生有另造一封诏书栽赃陷害他呢?"

朱瞻基回头环顾那些跪地不起的香浮殿侍女们,说道:"如果没有真凭实据,谁有胆量栽赃陷害四叔,又有谁敢无中生有制造伪诏?刚才我在众目睽睽之下查找证物,这封诏书从何处得来,你尽管问她们。"

我见那些侍女们神情惶恐、仿佛犯下了极大的过错一般,料想朱瞻基说的都是实话,仰首对他说道:"一定是假的,我不相信!"

朱瞻基凝神敛气,将手中卷轴展开大半幅给我看,说道:"你若是不信,不妨自己看看。"

我定睛看过去,见卷轴上果然写着许多小字道:"......朕应天有命数载,太子秉性懦弱无当,惟四皇子高燧深肖朕躬,朕昔在金陵时已有更储之意,中遭权奸曲为蒙蔽,故未实行。兹欲兴道致治,必当革故鼎新,改立四皇子朱高燧为大行皇储......"

我看见赵睢的名字和"改立四皇子朱高燧为大行皇储",不由吓了一跳,赵睢对朱棣的态度虽然有一些冷淡,但是我相信这件事一定不是赵睢所为。

朱瞻基当着众人的面从香浮殿书房内搜查出这封诏书,不论诏书是否系赵睢亲笔所写,若是送到朱棣面前,就是赵睢谋害皇帝的如山铁证。如果这封诏书落入朝臣之手,即使朱棣再宠爱赵睢、贤妃再回护赵睢,他也逃不掉古人"弑父篡位"的指责,一定会声名狼藉,我决不能让朱瞻基顺利带着这幅伪造的诏书离开香浮殿。

我想到这里,抬头向众人大声说道:"不对,这幅卷轴明明就是皇上赐给我的册妃诏书,你别想拿走它!"我一边说话,一边冲向朱瞻基身前去抢夺那明黄卷轴。

13

朱瞻基见我扑向他,神情大为慌乱,既不敢腾身闪避让我摔倒在地上,也不敢当着皇宫侍卫的面时我动手招架,几乎手足无措地紧紧攥住卷轴,低声急速说道:"羽绫......你这样对我......成何体统!"

我早知朱瞻基是所有皇子皇孙中最端庄守礼的一位,见他害怕我亲近他,心中更加高兴,趁势环绕着他的腰,将身体紧紧贴靠在他胸前,仰头大嚷道:"册妃诏书是我的,你快还给我!"

朱瞻基察觉到我故意亲近他,俊美的面容霎时一片潮红,神情尴尬不已,身体僵立不动。

他身边的两名侍卫见状,急忙上前解救他,他们的手刚刚触碰到我的衣袖边缘,我回头看着他们,假装恶狠狠地说:"你们想非礼皇贵妃吗?"

那两名侍卫被我的喊声惊吓住,立刻讪讪退后,其中一人无可奈何向朱瞻基急道:"太孙殿下,属下不敢......这可怎么办?"

我双手环抱着朱瞻基,神情微带几分得意,时他小声说道:"表哥,你快给我卷轴,我就马上放开你!"

朱瞻基表情镇定,眸光远眺前方,以细弱蚊蝇的声音对我说:"你以为我会害怕你永远这样抱着我吗?我知道你只是想救四叔而已,我可以帮你这个忙,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马上问:"什么条件?"

朱瞻基从容说道:"助我诱捕白凌澈。只要你答应帮我做这件事,我与父王必定会在朝臣面前替四叔开脱罪责,力保他平安无事。"

我没想到朱瞻基会在这时候对我提出这样的"帮忙"要求,朱瞻基奉旨剿灭白道教,白凌澈武功高深莫测、来去身法如电、易容之术千变万化,朝廷官军若想抓捕到他,的确是一件难如登天之事。朱瞻基想必已经黔驴技穷,不得不剑走偏锋,他想利用自凌澈对我的感情来诱杀他,今天正好借着赵睢落难的机会胁迫我答应帮助他们。

如果我任由他将卷轴拿到朱棣面前,赵睢会身败名裂,贤妃会痛彻心扉,一向疼爱赵睢的朱棣如果得知自己的亲生爱子的确有毒杀父亲篡位的念头,不知道会有多么伤心,这个曾经幸福和睦的家庭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伤痛之中。

况且,白凌澈执意不肯解散白莲教,云南战火纷飞,受苦的还是那些平名百姓和无辜的白莲教众,这场对抗的战争必须尽快结束。即使我帮助朱瞻基诱捕到白凌澈,只要我将他的真实身世告诉朱棣,纵然他犯下了滔天罪行,朱棣也决不会忍心杀掉自己的亲生骨肉,白凌澈顶多受几天牢狱之灾,不至于会有生命危险。

赵睢是我最爱的人,他的名声地位、他的生死安危,远远胜过白凌澈的临时困境,两相权衡之下,我理所当然地选择与朱瞻基合作。

我向他眨了一下眼睛,低声说道:"成交!如果你保住赵大哥,我就帮你抓白凌澈!"

朱瞻基会意点头,我们同时向后退开几步,他脸色渐渐恢复正常,将卷轴展开凝视了一遍,有意当着众人的面念出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西洋国顾氏女蘅......骋定为四皇子赵王侧妃,位比贵妃之仪,赐居香浮殿,钦此。"

我心知他在演戏,故意问道:"怎么样?看错了吧?"

朱瞻基态度谦恭,将卷轴交还给我,语气微带歉意对我说:"对不起,的确是封妃的诏书,侄儿无意冒犯四皇婶,请四皇婶原谅。"他回头向那两名侍卫说道:"你们再去书房搜查搜查,还有没有别的可疑诏书。"

那两名皇宫侍卫都是他的心腹属下,只需他一个眼色就知道主子的意图,匆匆进入香浮殿书房内假意搜查了一番,回到殿门前禀告道:"回太孙殿下,都是赵王殿下所阅读的书籍卷册之类,没有其他的可疑卷轴!"

朱瞻基佯装失望,说道:"既然如此,我们走吧!你们将搜查结果如实禀告皇爷爷就是。"

我眼看他们一大群人的簇拥着朱瞻基离来香浮殿,将那幅明黄色卷轴紧紧抱在怀中,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进入香浮殿内,对一名殿前侍女说道:"快,给我一个大火盆,火越大越好!"

侍女们将大盆送进殿内,我将那幅明黄色卷轴撕得粉碎,看着它在烈火中化为缕缕青烟和一片一片浅黑色灰烬,直到那最后的一丝明黄色在火种消失殆尽,心跳渐渐平稳,不知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因为紧张不安,晚风吹起我的发梢时,额头的汗珠顷刻如雨点般滑落下来。

我想开心微笑,却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这幅足以成为罪证的"伪诏"被我烧毁,从此以后,世间除了朱瞻基和我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幅卷轴确实存在过,即使有人猜疑举证这件事,赵睢也可以轻而易举推脱掉这个罪名,没有人能够伤害他。

可是,如果朱棣全心全意信任赵睢,又怎么会将他扣押起来,命令朱瞻基来搜查我们的寝殿呢?赵睢心中对这个权倾天下的"父皇",想必同样存在着许多误解,他们明明是一时爱着对方的亲父子,却不知为什么变成今天这种僵持的局面。

贤妃仿佛知道一切,又仿佛什么都不知道,她看着朱棣和赵睢的眼神中永远都带着一种深深的眷恋,更多的时候,我却感觉那眼神中茁含着无奈和茫然口也许她作为一个"先知",早就预料到了朱棣父子之间可能发生的一切;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早就知道朱棣父子之间存在芥蒂,可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做过,难道正是因为她"先知"一切依然无力阻止,才会如此痛苦迷茫?

我抬头仰望着窗外如血般的残阳,仰望着乾清宫环围斗拱的琉璃碧瓦,心头倏地涌起一阵莫名的惆怅感觉,朱棣似乎是一个天下间最幸福的父亲,事实并非如此。

皇太子畏惧他、汉王带着目的接近他、白凌澈痛恨着他,连他最疼爱的赵睢,对他都带着几分莫名的敌意,这雕梁画栋的紫禁城内,深深爱着他、依恋他、支持他的人,只有温柔美丽的贤妃一人。

紫禁城是他们的家,但不是我和赵睢的家,我们注定难以成为紫禁城中的一份子。

殿外响起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我缓缓抬起头,赵睢神情平静、步履轻快走近寝殿,举手掀起粉绿色的薄纱帐幔,像往常一样亲密呼唤道:"小香草儿,你在干什么?"

我飞一般地向声音来处冲过去,仰头将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赵睢紫眸光芒闪动,轻轻托住我的腰,对我轻声说:"我一根头发都没有少,别担心。"

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终于放下心来,向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赵睢视线转移到大盆内那些青黑色的灰烬上,带着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我回头看了看,说:"朱瞻基从书房力搜出束的伪诏,我骗他将诏书给我,然后将它给烧掉了!"我惟恐他担心,又补充一句说:"那诏书一定是假的,对不对?我知道有人想故意设局嫁祸给你,现在即使他们到皇上面前去说你谋逆篡位也没有证据了!"

赵睢听我说完,居然怔了一怔,他俊朗的脸上迅速露出一丝笑意,问道:"你烧掉的诏书写的是什么?是不是这个?"

我听他将伪诏文字念说了一遍,果然与朱瞻基给我看的诏书基本相符,立刻点了点头说:"没错,就是那一封",我暗自觉得讶异,不禁抬头问道:"你怎么知道诏书的内容?难道......难道......"我想问他:"难道那村诏书真的是你亲笔或者授意别人写的?"却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更不想得到他肯定的回答。

赵睢将我拥入怀中,低声说道:"笨丫头,你以为呢?我会不会亲自写这种东西?"

我想也不想,几乎脱口而出说:"不会,如果真的是你写的,我会看不起你,也不会再喜欢你了!"

赵睢不再和我玩笑,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微笑着说:"这村诏书是我十八岁生日时父皇亲笔所写,瞒着母妃交给我的,除了父皇和我,没有任何人知道它的存在,群臣只要看到诏书尾部的印玺和父皇的字迹,就可以判断它是不是伪诏了。"

我几乎惊讶得目瞪口呆。

原来,锦衣卫等人的"疑心"和"忧虑"并不是空穴来风,朱棣不但有更立太子的念头,而且实实在在这么做过,他真心想要选择的皇位继承人是贤妃所生四皇子赵睢,并不是皇太子朱高炽、皇太孙朱瞻基或者是汉王朱高煦。江保、黄俨等人的暗中策划其实都是多余的,只要赵睢想当皇太子,他随时可以将这封诏书公诸于众,废掉皇太子朱高炽取而代之。

我以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现在看来,似乎是一件大错事。

赵睢将这封诏书珍藏四年之久,更加说明他没有当皇太子的念头,也许朱棣重病之后,正想借着有人告发"赵王谋逆"这样一个大好机会,让朱瞻基将错就错在众目睽睽之下取出赵睢秘藏的"诏书",顺水推舟宣布这件事,然后强迫赵睢登临皇太子之位。

我无意中破坏了朱棣的苦心计划,也毁了赵睢的似锦前程。

我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哭得稀里哗啦,紧抱着赵睢说:"对不起,我真的是一个笨丫头,我是天底下最笨最笨的人..."

赵睢见我突然大哭,急忙替我擦眼泪,柔声道:"我本来就不想要,烧掉了正好,别哭了好不好?"

我继续哭,摇头说:"如果我让朱瞻基拿走诏书,你现在就是太子了,以后还会成为明朝的皇帝......"

赵睢劝我不住,顺着我的话说:"如果我当了皇帝在民间大选妃嫔,或者不停接收番邦献来的美人充实后宫,封十七八位妃子,每个月只有一两天时间陪你,你每一次见我都需要我"赐见"你还要不要我当皇帝?"

我被他吓得止住了哭,不假思索说:"不要不要!除了我之外,沐兰不算,不许你另娶别的妃子!"

赵睢轻笑出声,说道:"我和你说着玩的,想当初母妃为了父皇的,后宫,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我怎么舍得让你和母妃一样偷偷掉眼泪?这辈子娶你一个就够了,只要没人打算从我身边抢走你,我何必去做太子?"

我依然觉得稀里糊涂,左思右想不明白事情真相究竟如何,茫然看着赵睢。

赵睢拉着我的手走进内殿,轻声说:"等父皇的病好起来我们就离开北京,宫廷的事情你最好不要问,也不要管,知道得越少越好,听见没有?"

我倚靠着他结实的胸膛,问道:"我不问,可是我想帮你做一些事......"

赵睢一下将我横抱而起,低笑道:"笨丫头,你能做的事情太多了......比如给我生一个可爱的baby......"

我们亲密一阵之后,赵睢穿好衣服向书房而去,寝殿内弥漫着一阵淡淡的"晨曦之露"香气。

我独自趴伏在床榻上,一名侍女轻轻走近床畔,唤道:"娘娘,该用晚膳了,殿下担心打扰娘娘歇息,刚才在书房随意用了一些,命奴婢将娘娘最喜欢的黑米桂花羹和小甜饼送到寝殿来。"

我见赵睢细心安排关照,尽管毫无胃口,不得不穿好衣服下床吃了一块小甜饼,喝下几口桔花羹,侍女正准备端起托盘离去时,我听见殿外传来沐兰的娇细声音道:"妹妹睡下了吗?"

14

我没想到沐兰会这么晚前来寝殿找我,她独自居住在瑞丹宫,除了每天向贤妃例行请安之外并不轻易出门,我偶尔才会在贤妃的紫宸宫内遇见她一次,与她交谈的机会更加稀少。

沐兰步履轻盈走近殿内,和我客套几句后坐下,秀美的双眸环顾寝殿内一周后,轻轻说道:"请妹妹不要怪我冒昧前来相扰,今天我听说皇上将殿下扣留在谨身殿,所以前来问候......"

我见她言辞闪烁,对她说道:"沐兰姐姐,你如果有什么心事,只管说出来,赵大哥一定会帮你的。"

沐兰带着几分感激之意,眸光幽幽看向我,说道:"顾蘅,谢谢你和殿下如此关照我,我并非不知感恩之人,也知道你们为我筹划的一番好意,其实在我进京之前我就听传言说过,殿下的腿是因他心爱的女子所伤,可我没想到居然是你,贤妃娘娘对我说,皇上可能会赐你们去赵地彰德府,我想......"

我暗自观察她的神情,料想她名义上是赵睢的正妃,赵睢去彰德就藩,将她孤零零一个人扔在紫禁城内似乎不太合适,主动问道:"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彰德吗?"

沐兰脸色发红,犹豫半晌才说:"我今天正是为这件事而来,殿下归藩按道理我应该同去,可我觉得还是不去为好,我对贤妃娘娘说想留在京城陪伴侍奉娘娘,娘娘已经恩准了,烦请妹妹转告殿下,不用考虑带我一起去。"

虽然沐兰与赵睢之间并无瓜葛,一旦她真的跟随我们前去彰德,在赵王府她是"正妻",我是"侍妾"难免会有尴尬局面出现,她以侍奉贤妃为由留在京城,不肯跟随赵睢前去彰德,既保全了自己的体面,也不至于给赵睢造成困扰,可谓两全其美。

我向她顽皮笑一笑,说道:"沐兰姐姐,我和赵大哥都想给你物色一个好对象呢!"

沐兰神情温婉肃重,摇了摇头说:"多谢你们,这件事你们不必操心,我今生不会有再嫁的念头,况且如今这样在宫中也没什么不好",她顿了一顿,又说道:"在贤妃娘娘身边,我爹爹母亲都很放心,只是我哥哥......"

我听她提及平南候世子沐斌,心中忽地一动,问道:"是不是云南沐府那边有什么消息了?"

前一段时间皇宫内的所有人几乎都在忙碌我和赵睢的婚礼,随后朱棣卧病,所有的皇子皇孙齐集紫禁城内,他们又开始忙碌关注朱棣的病情,我几乎没有听见任何关于云南战事的消息。

但是,从新婚那天夜晚白凌澈的语气和表情、以及朱瞻基眉间隐隐透露出的焦虑中,我可以猜想到云南的战况,云南贵州一带山势崎岖、民风彪悍,自古强龙难压地头蛇,沐斌的势力原本就不小,再加上白凌澈亲自率领白莲教众鼎立支援,明军一定大为吃亏。

沐兰柳眉含愁、泪眼盈睫说道:"我哥哥自称苗疆王了......他将来一定是没办法活命的,沐家的情形也很危险,我担心贤妃娘娘在皇上面前保不住爹爹的性命,每天晚上都睡不安稳,不知道哥哥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